仲夏的正午,阳光像融化的铁水泼在柏油路上。街道空得像被蒸干了,行道树的叶子都晒得打了卷,热浪把远处的高楼扭成波浪形。这个点出门的都是迫不得已的人——比如不得不提前返校的季铃初。
她站在路边,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她已经等了快二十分钟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温度是三十八度,但她怀疑实际温度远不止这个数。
季铃初蹲下来,贫血带来的眩晕和后颈的灼烧感搅在一起。她从包里摸出一瓶水,喝了一口,水已经是温的了。她皱着眉把瓶盖拧回去,决定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
她点开朋友圈,手指机械地往下划。同学发了暑假旅游的照片,定位在大理;表姐晒了新做的美甲;隔壁班的男生又在转发篮球集锦。季铃初没什么兴趣看,但还是挨个点了一遍赞。
余颜的消息就在这时候弹了出来。
【宝宝午好呀~我朋友这边建了个闲聊群在企鹅上,你过来凑个数呗紫啧~】
季铃初盯着屏幕,眉头皱了一下。她和余颜从小学就认识了,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一开口就容易让人起鸡皮疙瘩。她手指飞快地敲回去:
【你先把这个语气调正常再说。】
对面倒是能屈能伸,立刻换了一副正经嘴脸。余颜先是诚恳地道了歉,然后开始一本正经地给她分析:这个群里的人都不错,话题也挺有意思的,最关键的是她一个i人,在线上完全可以e一点嘛。在偶遇一场美妙的邂逅,万年单身狗不就脱单了么?
季铃初蹲在地上,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
她对这种陌生群没什么兴趣。她不是一个擅长社交的人,或者说,她根本懒得社交。一群不认识的人在一个群里聊天,她大概率是潜水潜到天荒地老的那种。但余颜这个人吧,最大的本事就是磨人。你不答应她就能一直说,说到你烦为止。
算了。
季铃初叹了口气,回了一个字:【行。】
几乎是同一时间,空旷的街道上响起一声鸣笛。季铃初抬头,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口。
季铃初撑着膝盖站起来,眼前猛地一黑。这种眩晕她太熟悉了,贫血的老毛病,蹲久了就这样。她没动,站在原地眨了几下眼,等那片黑色慢慢退成正常的颜色,才拉起行李箱走过去。
拉开后座车门的一瞬间,冷气像一堵墙一样扑出来。季铃初整个人都舒坦了,自己坐进去了之后,关门的那一刻感觉像是从一个世界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爸,你再不来我就要被烤化了。”
季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伸手从副驾驶座上够了一个东西递到后面——是一支冰淇淋,绿豆味的,包装纸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季铃初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冰凉绵密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带着绿豆特有的清香。她含着一大口冰凉的奶油,含含糊糊地说:“算你识相。”
季父笑了一声:“什么叫算我识相,你爸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季铃初没接话,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雪糕。车子驶上路,窗外的街景开始缓慢后退。空调的风吹在她被晒红的手臂上,凉丝丝的,舒服得她想叹气。
她一边吃着雪糕,一边点开了余颜说的那个群。
群名叫“夏日闲聊局”,成员不多,大概二十来个。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他们正在聊夏天太热的话题。有人说热到不想出门,有人说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待在空调房里,有人说自己已经连续点了三天外卖了,因为厨房太热不想做饭。
季铃初看完,随手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这还不简单,在衣服里塞满雪糕就行了,最好是绿豆味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回复了: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操作】
【我让我弟试试】
【xswl这也太抽象了,我将让我基友试试】
季铃初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发现大家都在讨论“在衣服里塞雪糕”这件事有多离谱,但没有一个人接她那句“最好是绿豆味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被吃掉一半的雪糕,难道真的是她口味独特?
季铃初抬起头,看向驾驶座的方向:“爸,你喜欢吃绿豆味的雪糕吗?”
季父从后视镜里和她对视了一眼,想了想还是老实回答“老爸还是更喜欢吃水果味的冰棒,那个清爽。”
“……哦。”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路边一棵一棵往后跑的行道树,脑子里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全世界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喜欢绿豆雪糕。
这个念头刚落下,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群里有人@了她。
是鱼:【绿豆味是挺好吃的。吃起来清清爽爽的,我很喜欢。】
季铃初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眨了眨眼,然后打字:
【对吧!终于有人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