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落幕,一整年堆积的试卷和习题册被彻底清空,燥热滚烫的盛夏毫无保留地漫了过来。
紧绷到极致的日子忽然松了弦。没了清晨刺耳的闹钟,没了雷打不动的早读,也没了争分夺秒的做题。街上处处是卸了重担的毕业生,笑闹着挥霍久违的松弛。可唯独复读过的这群人,心里还坠着一块落不下的石头——比起普通考生的宽慰,他们的毕业季裹着双倍的忐忑。
林家的客厅摊满了标准答案和草稿纸,林晚端坐桌前,一题一题地复算。
她生性谨慎,遇上记忆模糊、拿捏不准的题,总要先对照解析推演一遍,不情愿轻易放过。笔尖在纸上涂改良久,她心里始终发虚。这一回发挥平稳,并无失误,可去年失利的那道阴影,像旧伤遇了阴雨天,总在隐隐作痛。一年复读磨出来的小心,让她即便考得尚可,也不敢笃定。
核对间隙,她总忍不住点开手机,反复刷新和江屿的对话框。屏幕空空荡荡,没有新消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头,犹豫了许久,到底没发出去。
复读这一年,两人早有了默契,大事小情都会彼此通气。尤其估分这种紧要时刻,她本能地盼着和他互通结果、相互宽慰。她在心里悄悄盘过自己的分数,区间稳当可观,足够落一所口碑很好的一本。她藏了一丝浅浅的期许——等江屿发来估分,两人或许就能定下大致的城市,往双向的未来上靠一靠。
等了许久,手机终于亮了。是江屿的消息,没寒暄,只寥寥几句,约她去街边的长椅见面。
去往约点的路上,盛夏的热风迎面扑来,拂过路边郁郁的梧桐,蝉鸣又噪又烈。林晚心里还揣着一点微弱的盼头,以为是少年考完释怀后的松弛,想同她聊聊志愿、聊聊往后。她甚至边走边斟酌措辞,想着要如何温柔地接住他考前的那点焦灼。
可真见着江屿的那一刻,那点盼头瞬间落了空。
他手里攥着一张揉得发皱的估分草稿,原本舒展的肩背稍稍塌着,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疲惫。眉峰死死拧着,压着化不开的沉郁,周身没有半分考完试的轻快,只有铺天盖地的低落。
他原以为自己发挥稳定,心气放得很松,对心仪的那所顶尖学府满有把握,估分起初更是底气十足。可逐题对完答案,冰冷的数字到底打碎了期许,不过是几道选择题的偏差,就把他和执念里的名校隔开了一道跨不过的沟。
其实这一回他的估分并不低,稳当够得上一所很好的学校。只是他心气太高,认准了塔尖那一个,容不下复读一年仍旧没登顶的落差,才这般失意。
梧桐的荫蔽隔开了刺眼的日头,在地上筛下斑驳的光影,也悄悄藏住了少年碎掉的情绪。江屿安静坐着,长久地不说话。日影缓移,风撩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双一贯清冷、从无半分示弱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层薄红。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干枯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他没有嚎,也没有嘶喊,只死死垂着头,任一滴一滴的泪滴在皱巴巴的草稿纸上,晕开浅浅的水痕,也砸碎了他一整年偏执的念想。骄傲如他,从不在人前露半分软,可这刻,所有逞强都塌了,只剩倔强与无力。
林晚坐在他身侧,心口骤然一紧,密密的酸意漫上来。她没出声,也没贸然劝,只是安静陪着,等他翻涌的情绪慢慢退潮。她懂复读的苦,太懂拼尽全力却没如愿的失落,所以格外容得下他这刻的失态。
心里头,她悄悄抱着一丝微弱的盼,盼他平复后,能抬头问一句她的成绩,问一句她考得如何。哪怕只是随口的寒暄,也够暖和。她甚至想好了说辞,要告诉他,自己也考得不错,两人都有好去处,前路依旧可期。
可从头到尾,江屿都沉在自己的失意里,脱不出身。他低声念叨着压力,执拗与遗憾,细数这一年的委屈、熬夜的辛苦、日复一日的煎熬与落空。字字句句,都是他自己的得失与前程,没有半句是旁人的。
他自始至终,没转头问过林晚一句分估得怎样,没半分关心她的发挥与心绪,甚至忘了身边这个人,也是熬过一整年,扛过无数压力的复读生。
蝉声一阵接一阵,热风卷着夏末的燥划过树梢,闷得人心头发慌。林晚看着身边难过的少年,心里却悄悄沉下去一块,泛起一丝微凉的空白。
这一刻她终于清醒又残忍地看清:在江屿的人生里,永远是他的前途、他的得失、他的执念排在最前,旁人的情绪与处境,从来都是其次。而她,不过是他失意时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一个可有可无的陪衬。
他可以坦然溺在自己的情绪里,肆意宣泄积郁,却吝啬得舍不得分她一丝关心。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他都想不到。这细碎又刺骨的落差,悄悄扎进她心里。她没点破,也没说破,只默默收好这份骤然生出的失落与清醒。就这么看着他。
估分过后那几日,整座城依旧浸在焦灼里,没有盛夏该有的松弛。毕业生们忙着比对分数,翻志愿指南,家家桌面都摞着厚厚的报考资料。
就在这当口,江屿忽然告诉林晚,他要上外地的亲戚家住一阵。那位长辈人脉广,眼界和资源都远在常人之上。家里执意让他去拜会,借长辈的阅历与人脉,给志愿填报、往后出路做番指点,顺带点拨他人生的方向。
出发前两天,林晚便主动提过,想届时去车站送他。不过是想着他要走几天,陪送一程,也算一点细碎的心意。可江屿语气淡淡地推了,说路远、车站人多天热、麻烦,他一个人完全就可以,让她别特意跑,在家好好歇着。
林晚心里隐约有丝落空,却也体贴,没再多坚持,默默应下了。到了出发那天,她到底还是揣着藏不住的不舍,想着他心情一直低,远行独处难免孤,便想给他一场临行的惊喜,瞒着他,独自悄悄去了高铁站。
宽敞嘈杂的候车厅里人流如织,循环播报的车次裹着浓重的离别味。林晚在人群里穿行,目光细细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还揣着一点紧张的期许,想着哪怕只远远看他进站一眼,也算安心。
可下一秒撞进眼里的画面,瞬间冻住了她所有的脚步。
不远处的检票口旁,江屿身边站着个女生,身姿温婉,眉眼清亮,正是过年夜市那回,他随口提过的邻家姐姐。两人挨得极近,熟稔地低声说着话,气氛松弛自然。女生侧身对着他,时不时主动搭话,嘴角噙着浅浅的笑,亲近得没有半分寻常邻里的生分。而江屿,没有半点避让,耐心听着,偶尔轻轻点头。
片刻后,两人一同检票,并肩往车里走,步调一致,看着格外无言的契合。
林晚心头猛地涌起一团错愕,满心的温柔惊喜瞬间化成了冰凉的疑问。他分明清清楚楚说过,这趟是独自去外地拜长辈,怎么会和这位邻家姐姐结伴同行?
压下心底翻涌的诧异与不适,她快步上前,唤出了他的名字。
听见熟悉的声音,江屿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绷紧,不得不停住了脚步。他缓缓回头,看清是林晚的刹那,眼底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慌,神色无措,那副从容淡然的壳子一下子碎了,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紧张与窘迫,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她。
被撞破的那一刻,江屿眼里的慌更盛,林晚还没来得及张口,他已经慌忙找借口搪塞:"她刚好也去那边亲戚家办事,顺路,搭个伴。"
话说得潦草敷衍,轻飘飘一句,没有半点细节撑着,眼神躲闪,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他不敢多留,更不敢迎上林晚眸中的疑惑与失落,恰巧这时检票提示响起,像是递来一个完美的台阶。
他匆匆撂下这句单薄的解释,不敢再多对视一秒,胡乱抬手挥了挥,便侧身随着那女生快步汇入人潮。背影仓促又狼狈,没多留一句交代。
林晚独自转出身去,盛夏的热风扑面,却吹不散心底层层叠叠的忐忑与寒意。方才他躲闪的眼神、牵强的借口、急于抽身的模样,还有那刻意隐瞒的同行女生,种种反常在脑里盘旋,疑团越积越重。
她站在车站门口的烈日下,怔了很久。车水马龙,周遭喧腾,她心里却一片凉。她想不通,不过顺路同行,为何要刻意瞒?为何被撞见会这般心虚,急着要逃?
从这天起,林晚心里种下了第一颗不安的种子。
江屿去外地的那几天,两人的联系稀得厉害,气氛也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