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那天落空的欢喜过后,林晚把心底所有隐秘的期许,都悄悄敛了大半。
她和江屿之间依旧像往常一样,可只有两人自己清楚,那条心照不宣的温柔羁绊,已被一场无形的落差,磨出了一道浅浅的裂痕。
这裂痕藏得极深,旁人无从察觉,却在日常里频频露出端倪。
从前每逢课间,江屿习惯把刚整理的专题笔记推到她桌角,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笔袋;林晚会仰起脸,眼睛弯一弯,把剥好的橘子瓣递过去。如今她依旧接下笔记,道一声谢谢,语气礼貌得像对旁人;橘子还躺在抽屉里,直到放学也没动过。有一回江屿不由自主想替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卷子,手伸到半途,见她正和其他女生说笑,神色轻松,他便把那只手收了回去,转而落进自己衣兜。他忽然意识到,她不再只围着他一个人转了——那份从前只要他一个眼神就亮起来的雀跃,如今不出声地熄在了别处。
放学铃响后,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慢吞吞收拾书包等他一道走。有几回他刚合上卷子,一抬头,她已经跟着同学说笑着出了后门。他立在廊下,望着那道越走越小的背影,第一次觉得,两人之间这条不过三尺的过道,比记忆里宽了许多。
初春的风还裹着料峭的寒意,傍晚的暮色沉得早。昏黄路灯穿透薄雾,铺满校园的柏油路,把往来学子的影子拉得纤长单薄。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一天天往下掉,紧绷的节奏半分没松,试题填满所有日常,可少年少女心里翻涌的细小波澜,从没真正平过。
连日来,林晚始终保持着淡淡的距离。她照旧配合江屿学业互助,照旧耐心听他讲题,只是眸底没了从前那种光亮,相处时多了几分平静的收敛。她不再多想留意他的动静,不再悄悄盼着他的偏爱;那份暗暗滋生的心动,在整日的沉默落空和深夜那条迟来的敷衍祝福里,一点点降温。
而全程旁观了始末的赵亦川,自始至终没有上前。他不打探两人的纠葛,也不窥探谁的心事,只在无人处悄悄留意林晚低落时的神色,把那份惦记收得很齐整,不去打扰。
这天下午的自习课,赵亦川提前收好卷子,经过林晚桌边时,看见她伏在桌上,笔尖悬在错题本上许久没动。晨读时他就听见她咳了两声,嗓子一直是哑的。他顿了顿,把一盒润喉糖轻轻放在她手边,临走时极轻地丢下一句:“好好吃饭,别硬撑。”林晚抬头,有些意外,随即弯了弯眼睛:"谢了。"他摇摇头,转身回了座位。林晚打开拿了一颗放进了嘴里,赵亦川满心欢喜的微笑着低下了头。
晚饭过后,晚自习前的校园难得松弛。白日的测验紧绷褪去,晚风微凉,人声零落,是高压备考里少有的喘息。
林晚拎着水杯从食堂出来,迎面撞上江屿。两人目光一碰,没有从前那点自然而然的闪躲,只平平地一点头,便默契地并肩往教学楼走。
一路没什么闲话。他们随口聊着近期的专题训练和易错题型,语气平淡,和班里任何一对学霸搭档没什么两样。生日的隔阂压在平静底下,没有争执,也没有冷战,可每一次相处,都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走到半路,微风卷着落叶闪过路面,独自在校外吃了饭的赵亦川缓步迎上来,三人猝不及防碰在一处。
赵亦川脚步略一顿,目光从并肩的两人身上扫过,神色坦然,没有半分局促。
"回教室?"他先开了口,语气平和。
江屿缓缓颔首:"嗯,刚好一起。"
三人便并肩往教学楼去。三个稳居前列的学子,话题绕不开学业——近期的月考难度、班里的复习进度、各科的薄弱短板,对话洁净清爽。林晚心境澄明,全然没察觉周遭暗涌。她读不出江屿藏着的别扭与在意,也看不懂赵亦川自持之下的清明。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顺路,三个熟识的朋友趁着暮色闲聊赶路,仅此而已。三人名次咬得极紧,林晚稳在年级前十,江屿和赵亦川总在四五名间来回换。月考那回,赵亦川以半分压过江屿,江屿嘴上不说,转天就把一套压轴题刷了三遍。这种暗暗的较劲从不摆在明面,只藏在谁先翻完错题本、谁晚自习走得更晚。林晚夹在中间,浑然不觉,只当两人都格外用功。孟屹走在他三人斜后方,全程没抬头。他早看穿了,赵亦川的退让和江屿的较劲,少年人的心思瞒不过同样较真的人。他不是不懂,是不想懂。这一年他给自己立了规矩:旁人的情情爱爱,一律不掺和。
可另外两人的心里,早已暗流翻涌。
江屿向来心思细,他比谁都清楚赵亦川的心思,从别人那听说林晚生日那晚,对方留在教室里的那份祝福与礼物,那是他亲手错失的偏爱,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他不表露嫉妒,也不刻意针对,可少年人那点别扭的占有欲,到底生了根:他可以接受自己的疏离与收着,却没法坦然接受一个旁人,比自己更懂珍惜林晚。
很快到了教学楼楼下。
整栋楼宽敞规整,东西两端各有一处独立楼梯,互不相通,隔着老远,是两条全然分开的上楼路。平日里大家随意走,从没人在意分哪边。
就在要迈步上楼的刹那,微妙的平衡陡然碎了。
一直平和搭话的赵亦川,脚步很自然地一转,往东楼梯去了,身姿端正,步子稳,没有丝毫迟疑。几乎是同一刻,身边的江屿脚步微移,径直踏向西楼梯口,干脆利落。
前一秒还并肩闲谈的两人,下一秒各赴一端。没有示意,没有道别,连半分停顿都没有,利索得突兀。
楼下原本喧闹的空地,仿佛顷刻间静了。
林晚孤零零立在楼下,彻底怔住,眼里满是茫然。她习惯性地左右看,右边,赵亦川的背影从容挺拔,一步步走进东楼梯的灯光里,神色平静;左边,江屿身形清瘦,缓步挨近西楼梯口,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完全想不通这突如其来的分流。明明一路同行好好的,怎么到了楼下,两人就不约而同选了相反的方向,谁也不等谁?
她看不懂赵亦川的退让。他早看穿了她和江屿之间那点纠缠,不愿插足,也不愿添乱,主动错开同行的路,是再得体不过的成全。也是一种心里最后的较量吧,一种不甘心的倔强。
她更看不懂江屿藏在心底的较劲。他不是无意分流,是刻意避开三人同行的氛围,是心底那点占有欲在作祟,更是一次寂寂的试探,他想看看,在两条全然相反的路口面前,她最终会走向谁身边。
冷风穿堂,吹乱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暮色最后一点暖。几秒的怔忡过后,林晚抛开满腹费解,没有犹豫,顺从了心底最本能的选择。
她收回望向东边的目光,抬脚,稳静往西边江屿的方向去了。
东楼梯口,赵亦川的余光柔柔捞住了那道奔向另一侧的身影。他眼底依旧平静,没有涩意,却略有失落。他的喜欢向来光明磊落,不争不抢,不扰不缠。他早看清了结局,也早把这份心意悄悄收好,只要亲眼见她选了谁,便够了。
他淡淡移开视线,独自从容上楼,背影端正,老成自在。
西侧的楼道阴影里,江屿根本没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