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复读班,空气里都是油墨和倦意。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厚厚一层,风一吹,碎叶在楼下调皮地打着转。林晚坐在教室首排,身后坐着赵亦川,隔着过道是江屿——这方寸之地,藏着旁人看不出的暗流。按班级的节奏,中旬的数学专项小测如期而至。卷子是教研组照着前阵复习的薄弱处出的,专挑容易失手的坑埋着,题型灵活,稍一走神就丢分。
铃响落笔,教室里只剩翻卷与写字声。林晚握着笔,眉眼沉静,一道道陷阱题在她手里拆解得利索——这种针对性小测,拼的就是细心,而细心是她最不缺的东西。江屿笔尖走得飞快,数理于他向来顺手,偶有顿挫也只在语文之列。谁也没留意,坐在林晚正后方的赵亦川,落笔时比平日慢了半拍。
数学老师仍是老办法:当堂做,当堂批。考完的紧绷一卸,教室热闹起来,红叉落满卷面。有人悔自己又踩了旧坑,有人庆幸避开了雷。靳文杰捏着卷子直皱眉:"服了,最后那道填空的定义域陷阱,我又栽了,前几次还练过呢。"他一扭头,看见林晚的卷面干干净净,忍不住低声惊叹:"林晚你也太稳了,又是满分零失误,这么多陷阱一个没踩,简直是刷题机器。"
赵亦川看着自己卷子上几道打叉的基础小题,再比一比林晚毫无破绽的卷面,想起前两天两人私底下的那个小约定,眼中浮起一点笑意。
那是前两天课间,两人对答案时顺嘴定的:这场小测,谁的基础小题丢分多,谁就请客。话题只有他们俩知道,连同桌靳文杰都没察觉。
没人看得出,赵亦川今日那几处失误,不太像他平时的水准。以他的细心,简单题本不该失手。他只是存了点私心,借着这场不起眼的小赌约,再名正言顺换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复读的日子规矩又枯燥,他不愿逾矩,只想坦坦荡荡地,陪她出去透一口气。
教室里人声杂着,都只顾对各自的错题,没人留意前排。坐在林晚正后方的赵亦川稍稍倾身,伸手缓缓碰了碰她的肩,压着嗓子只吐出两个字:"赌约。"
林晚一愣,抬眸笑了笑,眉眼清亮:"不过一次小测,当放松就好,别较真。"
赵亦川合上卷子,把褶皱抚平,神色坦率:"愿赌服输。我请你出去吃顿饭,当调剂。走。"
隔着一条窄过道的江屿,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心口猛地一紧,笔尖在草稿纸上压出一道墨痕。他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把那点不是滋味的情绪,连同笔,一起攥紧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起桌角的卷边,却吹不散他心里那股骤然涌上的闷。自打那页日记被晚风掀开、读懂了那场双向的隐秘心动,他一直把心绪敛得死死的,守着复读的尺度,默默与她并肩、互补短板,不敢露半分私心。可眼下,旁人光明正大约她独处,他那点强压下去的情绪终究裂了缝,落空与微涩一股脑翻上来。
他逼着自己盯回物理压轴题,思路却总滑向方才,滑向她笑着听赵亦川说话的样子,滑向日记里那句"每次他俯身靠近,我的心跳都会乱了节拍"。他明白,日记里没写名字的那颗星,写的是自己;也正因读懂了,他连这一点点吃味都得咽回去。手指无意识摸进抽屉,碰到语文笔记本的硬壳,扉页里还夹着那张合照。指腹柔柔蹭过照片上她的笑,他心口那点堵,反倒更沉了。
他做题频频走神,目光不受控地往右方飘,平日明晰的思路屡屡卡住,心里的结越缠越沉。
暮色漫上来,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抚平了白日的紧绷。晚饭时分,校园里人影松散,林晚和赵亦川并肩出校,步子从容,始终留着恰当的距离。
街边家常菜馆烟火气足,暖黄灯驱散了秋夜的凉。林晚知道只是兑现赌约,没什么顾虑,随手点了两道清淡小菜。老板来核菜单,赵亦川顺口补了一句:"再加两罐菠萝饮,解腻。"
酸甜的菠萝香清清爽爽,冲淡了几日的疲惫。两人先是对着小测的错题聊了几句,又聊到各自薄弱处,说得踏实。话题散了,气氛也不见冷。赵亦川望着窗外,懒懒开口:"天天熬夜刷题,整个人都绷着,你不觉得复读太枯燥了?"
林晚握着易拉罐,眉眼松了:"枯燥是枯燥,想着最后真能如愿,也就值了。就是天天两点一线,教室和家来回,很少有喘口气的空。"
"是。"赵亦川点头,"一直闷着,人容易疲惫。偶尔放松一下,反倒稳。"
聊完备考,话头慢慢软下来。相识这么久,大多绕着学习转,私事甚少谈起。林晚抿了口饮料,随口问:"说起来,咱认识这么久,都不大知道对方家里情况。你家里就你一个?"
赵亦川微怔,温和一笑:"不是,我还有个姐,大我几岁,早工作了。爸妈是普普通通的农民,性子实诚,不太给我压力,就盼我读出来,自己闯条路。"
他说得平,没什么遮掩,几句话道尽自家境况。转头看他:"你呢?"
林晚眉眼舒展:"我家热闹,爸爸在国企上班,妈妈没有工作,只操持家务,还有姐姐妹妹,平日闹哄哄的。"
"难怪你性子稳。"赵亦川轻叹,"有兄弟姐妹陪着长大,总比一个人热闹。"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我复读,一半也是想争口气。家里供我不容易,姐姐早就上班贴补家用,我不能辜负他们。"这话他少说,此刻吐出来,倒叫这顿饭多了份重量。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不声不响的人,背上也压着沉甸甸的东西,和她在那封错寄的通知书前、咬着牙选复读时的心情,原是相通的。
话头又转到考后。林晚说,等熬出头,想去看看海,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赵亦川说,他想先带爸妈出去走走,姐总念叨他们没出过门。两笔轻描淡写的愿望,倒把"高考"这两个字,说成了具体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