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兰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那是我在末日降临前,看见的她最后一个笑容。
广播里,倒计时进入最后阶段:"……所有登船人员请立即进入休眠舱。最终发射倒计时:四十五分钟。非登船人员请撤离……"
"非登船人员"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我的意识。我转头看卫兰,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有某种东西在碎裂。
"你的休眠舱,"我说,"在哪里?"
"我没有休眠舱。"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是从货舱混进来的,柳行舟。我不在名单上。我没有位置。"
"不。"我站起身,"我去找协调处。我去找舰长。你是关键科研人员,种子库项目——"
"种子库项目已经结束了。"她打断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U盘,塞进我手里,"这个,你拿着。里面是所有数据。我……我留在这里。"
"什么?"
"我说,"她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声音轻但清晰,"我留在这里。飞船多载一个人,就多消耗一份资源。我没有位置,没有配额,没有……没有存在的理由。但你有。星星有。你们……你们走。"
"不行。"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尖锐,"不行,卫兰,听着,我们可以想办法,可以——"
"没有什么办法了,柳行舟。"她说,嘴角出现那种苦涩的弧度,"四十五分钟。四十五分钟里,你能变出一个休眠舱吗?你能让飞船多带一个人吗?你能……"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她的眼睛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人群的后方,表情从苦涩变成困惑,再变成某种近乎震惊的空白。
我转过身。
人群分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走了过来。不是普通的士兵,是协调处的高级军官,胸牌上写着"长明号指挥组"。他身后跟着两个技术人员,拿着一台便携终端。
"柳行舟?"他问。
"是。"
"特殊指令。"他低头看终端,"来自最高层。关于……关于您身边这位。"
我愣住了。卫兰也愣住了。
"什么指令?"
军官抬起头,眼神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敬畏的平静。
"卫兰,"他说,"分子生物研究所,末日种子库项目负责人。您的名字……在最后一刻被加进了登船名单。优先级:最高。"
"什么?"卫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不可能。我查过,名单已经锁定,不可能——"
"指令是十分钟前下达的。"军官说,"来源加密。我们只知道,有人……有人在高层为您担保了。"
卫兰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不是喜悦,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恐惧的震惊。
"谁?"她问,"谁担保的?"
"不知道。"军官说,"但指令有效。请跟我来,您的休眠舱已经准备好了。C区,特殊人员舱位。"
他转身带路。卫兰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突然抽去灵魂的雕像,眼神空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我的衣袖。
"卫兰?"我轻声叫。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我。在A区惨白的灯光下,在人群嘈杂的哭喊和广播的警告声里,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感激,不是惊喜,而是一种……一种被命运嘲弄的苦涩。
"柳行舟,"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我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像一场梦,像一段被设计好的剧本。我们以为自己在选择,但其实……"
"但其实什么?"
她摇摇头,松开了我的衣袖。
"没什么。"她说,"走吧。去休眠舱。我们……船上见。"
她跟着军官走了,背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像一颗正在沉入深海的星。我握着那个银色U盘,站在原地,感到某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有人在高层为她担保。来源加密。最后一刻。
这些碎片像拼图,但我看不清图案。我只知道,在那个瞬间,某种比末日更庞大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