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柳行舟的生活像一台校准精密的仪器,每一天都按照固定的节律运转。
早晨六点十五分,闹钟响起。我——我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身份,在第一人称的叙述里,"我"就是柳行舟——会在床上躺三分钟,听窗外渐起的市声,然后起床,给星星准备早餐。煎蛋,吐司,一杯温牛奶。星星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有着和她母亲一样的、微微上挑的眼角。她吃早餐的时候喜欢把吐司边撕下来单独放成一堆,这个习惯让我每次看见都会心里一软。
"爸爸,你今天几点回来?"
"尽量早点。"我说,把她的书包递过去,"放学李阿姨会来接你,去她家做作业,我下班去接你。"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是意外。有个会拖太久了。"
星星撇撇嘴,没再追问。她早习惯了。妻子去世后,我们父女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独立——她不太依赖我,我也不太管束她,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偶尔交换温情,更多时候各自为政。这种关系在旁人看来或许冷淡,但对我们来说,这是survival的方式。
研究所的工作占据了我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深空探测,听起来浪漫,实际上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处理枯燥的数据。我们追踪一颗位于柯伊伯带边缘的异常天体已经三年了,它的光谱特征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质构成,轨道也呈现出某种难以解释的扰动。有人猜测那是一颗闯入太阳系的星际彗星,有人猜测是观测误差,还有人——在私下里的闲聊中——猜测那是某种人工信号源。
"柳老师,您怎么看?"年轻的研究员问我。
"数据不足。"我说,"在拿到更精确的视差测量之前,任何猜测都是浪费时间。"
"但如果是真的呢?如果是外星文明的探测器?"
我停下手中的工作,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眼里的光芒我很熟悉——那是科学理想主义尚未被现实磨灭的光芒。我曾经也有过,在很多年前。
"即使是,"我说,"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以人类现有的航天技术,到达柯伊伯带需要十年以上。等我们的探测器到了,那东西早就飞走了。"
"所以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我们做我们该做的。"我说,"收集数据,发表论文,申请下一轮观测时间。其他的,交给时间。"
年轻人悻悻地走了。我盯着屏幕上的光谱图,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不是因为年轻人的天真,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预感,一种即将失去控制的预感。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地址,主题栏空白,正文只有一句话:
"柳老师,关于K-774的轨道异常,我想和您聊聊。卫兰。"
卫兰。这个名字在我脑中轻轻敲了一下,像石子落入深井,回声悠长。我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叫卫兰的人。但K-774——那是我们内部对那颗异常天体的编号——知道这个项目的人不多,知道编号的人更少。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沉,暮色像一层灰纱,缓慢地覆盖城市。
我回复了邮件,约她在研究所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那时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将改变柳行舟——也将改变我——的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