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拓跋宇没有走。贺兰玉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还躺在旁边,一条手臂从自己颈下穿过,呼吸深沉,显然还没醒。平时拓跋宇总是比他醒得早,他醒来时要么人已经走了要么人已经穿戴整齐端了托盘进来。他往拓跋宇那边看了一眼——这人睡着了看着还挺正常的。于是他闭上眼又睡了。再醒来时拓跋宇已经不在了,但床头留了一张字条,用青瓷茶盏压着——去钓鱼。三个字,没有落款。贺兰玉被宇木伺候着洗漱穿好衣裳,下楼吃了几口早饭换上鞋子就往山下跑。湖边已经搭起了遮阳布,下面铺着软垫,放了两张小马扎和一根钓竿。贺兰玉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拓跋宇还是拿起了自制的鱼竿,鱼线垂进水里,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湖边。阳光从遮阳布边缘漏下来落在水面上,泛着一层一层细碎的金光,偶尔有一条小鱼从浮漂旁边游过。贺兰玉觉得自己有点像在养老。他现在的年纪,正应该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虽说他这副身子鲜衣可以,怒马可能骑不动。正胡思乱想着,浮漂猛地往下一沉。他下意识地一提竿——什么都没提起来。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和他拔河,鱼竿被扯得弯成了一道弧,鱼线在空气中发出嗡嗡的震颤声。拓跋宇放下自己手里的鱼竿,一把抓住贺兰玉的鱼竿,往后一拉。水面哗啦一声炸开,一条一尺多长的草鱼被扯出水面,鱼尾在空中疯狂摆动,水珠四溅,砸在两个人脸上身上。拓跋宇松开鱼线,那条鱼啪地摔在地上,还在拼命蹦跶,把周围的小草抽得东倒西歪。贺兰玉蹲在草地上看着那条鱼。鱼嘴一张一合的,银灰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伸出手戳了戳鱼的肚子,滑溜溜的,鱼猛地弹了一下把他吓了一跳,往后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拓跋宇便笑了,伸出手,把他从草地上拉起来。那条鱼晚上被吴庸做成了红烧鱼块,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贺兰玉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鱼肉嫩滑入味,带着酱香和微微的甜。他心里想,自己钓的鱼,吃起来就是香。九月初二。山谷里起了雾。雾不算大,薄薄的一层浮在湖面上,将远处的竹林和山峦笼在一片朦胧里。早上吃早饭时,贺兰玉随口提了一句说这个季节山谷那边的大山里应当有野果子。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喝粥,目光越过露台的栏杆落在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峦上。去年秋天他在华清县后山的树林里摘过野梨,个头不大,但很甜。拓跋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以为拓跋宇没当回事,吃完早饭便靠在书房躺椅上看游记。游记里有一段讲西南山里有一种红色的野果,比李子小,比樱桃大,果肉酸甜,山里的药农把它叫做猴子果。他在那张书页的边角折了一小道折痕,然后翻到下一页。一本书刚翻了几页,拓跋宇便推开书房的门走进来。“走吧。”他朝贺兰玉伸出手。“去哪。”“那座山。”拓跋宇抱着他飞过山谷越过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树林。贺兰玉在他怀里往下看——这座山比桃溪别院的那座高得多也野得多,没有路,全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树冠在脚下铺成一片黄绿的海洋,偶尔有不知名的鸟从树冠下惊飞起来拍着翅膀飞远了。拓跋宇找了一片稍微开阔些的坡地落下来。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和野草,几棵老松树从灌木丛里拔出来,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被阳光晒过之后特有的气息。贺兰玉从他怀里跳下来,四下张望。没走几步他便发现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发现了目标——几丛矮矮的野果树,树上结满了指腹大小的野果子。他摘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酸甜酸甜,比他在华清县后山摘的野梨还要甜。他摘了很多,放进布袋里,然后丢给拓跋宇。拓跋宇接过,从布袋里拿出一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酸甜的?仿佛有点酸啊。两个人又在林子里转了一圈,采了一些野果还发现了几丛野蘑菇。蘑菇是拓跋宇采的——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覆盖在蘑菇上的枯叶,把那些伞盖还没完全展开的小蘑菇一朵一朵摘下来放在手心里。傍晚回到桃溪别院拓跋宇让把人洗干净摘来的野蘑菇送去厨房,晚上蘑菇汤就端上了桌,汤底清亮,浮着几朵完整的蘑菇,汤面上一层薄薄的油花。贺兰玉喝了两碗——他自己采的野蘑菇,真是鲜啊。九月初三。这天没有出别院。拓跋宇让人把一个很大的浴池搬上了露台,说是要泡露天温泉。其实就是把烧好的热水倒进那个特制的琉璃浴池里,再丢几包草药进去。水汽氤氲,药香和松木香混在一起,飘在傍晚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