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王宫东侧,藏有一处僻静院落,名曰太清观。此观是钱镠特意下旨修建,专供谋士徐邈蓝清修静养。
道观占地不大,院落错落,竹木疏朗,格调古朴清雅,除却几名打理杂务的小道童,寻常人等不得擅入,常年清静无人打扰。
钱镠一生最信宗族血亲。早年未发迹时,便将兵权交付同族兄弟。待诸子长成,又逐步把镇守州府、领兵治军的权责分派给子嗣。钱氏宗室以杭州、越州两处为根基,层层把控吴越疆土,将这片江南沃土,经营得牢不可破。
钱镠膝下子嗣繁多,有十一人手握实兵,其中三子钱元英、六子钱元璙、七子钱元瓘、九子钱元球最为出众。
嫡长子钱元英天资聪颖,文武兼备,曾被后梁皇室选为驸马,素来深得钱镠器重,被当作储君悉心栽培。
奈何天不假年,钱元英骤然染病薨逝,储位悬空,一众皇子之间,悄无声息拉开了夺储的帷幕。
帝王晚年,最难过的便是立储一关。储君人选,关乎宗族存续、邦国兴衰,择人不慎,便会引发党争内耗、朝野动荡。
如今吴越基业初成,朝堂之上,人人都在观望钱镠的决断。
这一日散朝之后,钱镠心绪郁结,烦闷难平,当即吩咐宫人备下步辇,去往太清观。
道观门外,徐邈蓝早已静候多时。他头戴素雅紫阳巾,身着素色道袍,手持一柄雪白拂尘,身姿清瘦挺拔,淡然立于青石阶前。
见步辇缓缓停驻,他缓步上前,“王爷今日怎得有空,大驾光临寒观?”
内侍上前小心搀扶钱镠下辇,老人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闻言淡淡一笑:“无事,便是馋你这太清观的一壶龙井茶了。”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太清观分前后两进院落,前院三清殿香烟袅袅,供奉三清尊神,香火常年不断,后院清幽静谧,是徐邈蓝日常起居、打坐清修之地。钱镠礼佛拜神后,径直穿过前院缭绕烟气,步入后院堂屋。
堂屋内陈设极简,却素雅不俗。正墙悬挂一幅荆浩的《雪山行旅图》,画中山峦层叠,山势屈曲雄浑,行旅人影点缀其间,笔墨苍劲,气韵沉雄。
钱镠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画卷之上,默然出神。
一个幼女,双手捧着秘色瓷茶盏,小心翼翼置于案上。他便是徐邈蓝新收的座下弟子,李清澄。
秘色瓷乃越窑青瓷中的上等珍品,独产于吴越浙地,胎壁匀薄,釉色莹润,通透雅致。
唐代诗人陆龟蒙曾赋诗赞誉说,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吴越官窑烧制秘色瓷,专供宫廷王族使用,寻常官吏士族皆无权享用。吴越王宫除却钱镠王族,唯有徐邈蓝能常年使用,足见君王恩宠。
钱镠看着李清澄单薄的身形,随口问道:“宫外之人,挤破头颅都想拜入真人门下,你为何偏偏选这样一个年幼的小童?”
徐邈蓝抬手拂去袖间浮尘,淡然轻笑:“王爷,世人想要踏入的,从来不是我这道观,而是吴越王宫。”
钱镠闻言闷闷一笑,并未言语。
待李清澄躬身退下,堂屋之内只剩二人相对。钱镠抬手从宽大衣袖中抽出一本泛黄奏本,默然递向徐邈蓝。
徐邈蓝伸手接过,粗略扫过几眼,轻轻搁置在木案之上。
是左丞相杜建徽的上疏,通篇言辞恳切,只求王爷早定国本,册封世子,安稳朝局。
钱镠今年已有七十三岁,纵然身子骨依旧硬朗,却也年岁垂暮。
他一生有亲子、养子三十八人,有才者不在少数,几位出众皇子各自拥有朝臣武将簇拥,暗中结党、相互制衡。为争夺储位,近几年来,借国事相互攻讦、推波助澜,党争之势隐隐成型,已然扰乱朝堂秩序。
立储一事,迫在眉睫。
钱镠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茶水清苦。
他抬眼看向身侧徐邈蓝:“你说实话,我这些儿子里,谁最可堪大用?”
徐邈蓝垂眸浅笑,“王爷子嗣,皆是人中龙凤。立储乃国之大事,乾坤独断,理应出自王爷本心。”
“你我相交半生,何须这般客套推诿。”钱镠指尖轻叩茶盏,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旁人皆有私心,你得给我透一句实话。”
早年钱镠尚是私盐贩子,投身董昌麾下,辗转征战,平定王郢之乱,击破黄巢义军,翦灭地方割据。唐乾宁二年,董昌于越州僭越称帝,国号大越罗平国,一时朝野震动。
钱镠身为董其昌旧部,进退两难,纠结万分。那时徐邈蓝尚且只是军中一名文书,苦言劝谏,劝他斩断私情。徐邈蓝断言,大唐气运未绝,逆势谋反必是自掘坟墓,效忠中原正统,方为大忠大义。
钱镠听了徐邈蓝的谏言,先修书劝诫董昌,又亲率三千兵马奔赴越州,陈明利害。
奈何董昌执迷不悟,执意谋反。
同年五月,唐昭宗下旨,册封钱镠为浙江东道招讨使、彭城郡王,命其领兵平叛。钱镠一战破敌,生擒董昌,自此便坐稳了东南疆土。
朝廷感念其功,加封钱镠为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授检校太尉、中书令,特赐丹书铁券,许其卿恕九死,子孙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