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传瓘反问:“依你之见,我应当上书,请父王顺应天意、登基称帝?”
“自然应当。”胡进思脱口而出。
钱传瓘执壶缓斟,酒水入盏,声轻澄澈:“这些年,恳请父王称帝的奏本从未断绝,父王可曾应允过一次?”
胡进思语塞,一时无从应答。
钱镠常年固守藩王之位,不肯贸然称帝。如今天下局势虽乱,却并未发生根本性变局,却突然改元,惹朝野揣测。
恰在此时,一道温润笑声自春风中漫来。
钱传璙手摇折扇,缓步穿行花木之间走了过来。
他眉眼温润,风姿清朗,仪态俊雅,酷似生母正室吴夫人,周身自带文雅贵气,举止谦和有度。
传闻昔年顾全武携他前往淮南杨兴密处求援,途经润州,团练使安仁义见他容貌清绝,竟欲以十名家仆交换一人,逼得顾全武深夜行贿看守,连夜带他逃走。
“七弟,满园春色喧嚣,你怎么躲在此处独处?”钱传璙语气柔和,如春风拂面,待人谦和,全然看不出亦是披甲征战、战功赫赫的沙场之人。
钱传瓘闻声起身,态度恭谨有度:“六哥说笑了。我常年身在行伍,粗鄙惯了,本就不善风花雪月、宴饮嬉游。”
“此言差矣。”钱传璙收拢折扇,在石旁落座,“父王素来夸赞你,虽少长军旅,却善诗文、崇儒学,文武兼备。”
钱传瓘面露赧色,语气谦卑平和:“父王过誉。父王横槊赋诗,笔墨风骨冠绝东南。我辈为人子,唯有勤勉精进,谨守本分,不敢辱没家门。”
钱镠出身行伍,半生戎马,却雅好诗书、精通书法,写给原配吴氏的一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温柔千古,流传至今。他对子嗣教养极为严苛,钱传璙温文擅文,钱传瓘沉稳能诗,兄弟二人皆是文采斐然,不落凡俗。
钱传璙笑看他一眼,语气坦然真诚:“众多兄弟之中,我最赏识七弟。文能提笔赋诗,武能披甲定乱,行事沉敛,最是藏得住气。”
钱传瓘执壶,亲手为他斟满一盏蜜酒,递至身前,神色淡然:“六哥谬赞。小弟不过一介武夫,平生只爱刀甲兵戈。只求来日能为父王镇守边疆,扫清贼寇。待到年老力衰,便寻一处亭台院落,看花饮酒,做个闲散富贵闲人,此生便足矣。”
钱传璙举杯抿了一口,眸底柔光浅浅,语气漫不经心:“七弟这份心性,倒似三国刘玄德。昔年他蛰伏许都,种菜敛锋,不与人争。七弟可知,当年青梅煮酒,曹孟德何以独独看重他?”
林间风轻,枝叶微动,四下人声遥远。
一句问话,无锋无芒,却暗扣机锋。
钱传瓘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神色不改,“我素来不喜史书权谋,看得疲累。我母家贫寒,自幼长于军营,不比六哥,长于父王身侧,耳闻目染,胸有丘壑,将来自是稳坐中堂之人。”
他侧身轻碰钱传璙肩头,语气松弛坦荡,似全无城府:“我只求沙场建功,晚年清闲。父王年逾古稀,一生劳心操劳,我不愿活得那般辛苦。”
钱传璙闻言,唇角淡淡扬起,眸光微深,只轻轻举杯,不置可否。
二人对坐,杯盏轻碰,清脆一声落进春风里。言语温雅谦和,却句句试探、互相掂量。
彼时远处江湖亭中,钱镠静坐观景。
山间飞瀑垂落,流水撞击山石,溅起细碎水雾,日光穿透水雾,架起一道浅浅彩虹。周遭花木葱茏,鸟语缠绵,春风醉人。
宫人手持锡壶,恭立一旁,徐徐斟酒。
钱镠凭栏远眺,目光穿过层层繁枝密叶,静静落向树荫下对坐的二人。
他视线停留极淡,面上无嗔无喜,眼底眸光却沉敛如渊。
“他们兄弟二人,在说些什么?”钱镠声音平淡,无半分情绪。
近身宫人垂首躬身,不敢妄言,一时语塞。
钱镠默然凝望,眼底只剩一片深寂晦暗。
满园春色喧闹,宫人却突然感觉周遭空气骤然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