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镜躺在江边最高的树梢上,嘴里叼了根不知哪里扯来的草,看着江面有点出神。
其实这个案子她并没有破完。
出于对赵小娥的同情让她强行忽略了诸多疑点。这些疑点并不妨碍案件的结果,自己也就随他去,这不是身为廷尉平该有的办事态度。
赵小娥拼命想隐瞒下的人究竟是谁。母子俩在周家没有话语权,如何把这多出来的箱子混在货物里。周平那三日的假死真的是赵小娥的失误吗。
墨汁一样的江面上出现了一艘即将靠岸的行船,江岸上出现了两个小黑点,不仔细看差点看不见。
所有的疑问都串了起来,荀镜自嘲般地咧嘴笑了。整件事谁最得利一目了然,只是她一直不愿去想。
船已离岸,赵小娥与周菡往船舱内搬着最后一箱行李,就见原本空无一人的甲板上出现了一个鬼魅一样的人影,吓得二人打翻了箱子,哗啦啦地倒出了一箱金银细软。
荀镜笑得眉眼弯弯,在皎洁的月光下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她对着二人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赵姨娘,周二郎。”
二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并不答话。荀镜见二人不回,十分自然地走到那箱翻倒的珠宝前,俯下身拾起了一条清澜串珠璎,上面的东珠个大且圆,以金线缀成,在月光下泛出莹莹的光华,一看就价值不菲。
荀镜笑道:“周菁倒是大方。”
赵姨娘扯着嘴角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荀大人在说什么,此事与三公子有什么关系。”
见赵小娥不承认,荀镜叹息一声。那人连自己的同情心都算计了进去,这样不好,她得做回不近人情的廷尉平荀大人。
荀镜道:“赵姨娘既然不愿多说,可否愿意听我讲个故事?”
赵小娥摇了摇头:“我不是赵姨娘,我也不叫赵小娥,荀大人,我叫金珠。”
“好,金珠。”荀镜的嗓音悦耳,将人带进了她描述的场景中。
金珠在草原出生,本是草原上最耀眼的花,可惜这声名对于无权无势的姑娘来说并不是好东西。周平来草原经商时,一眼就看上了她艳丽的容貌,掳走改名赵小娥,给了她一个中原身份,强纳进府。
她性子刚烈,一开始并不肯屈服,直到生下了儿子周菡。看着怀中小小软软的孩子,金珠认命了,放弃了反抗。
周平此人唯利是图,自私阴险。金珠的归顺满足了他的征服欲,他又怎么可能看着一个属于自己的大美人不发挥出她的最大价值。不久之后,周平居然用她的儿子来威胁她去陪自己的合作伙伴。
金珠无法,只得接受。后来,府中的三少爷周菁长大了。与自己的父母不同,周菁成长为了一个磊落君子,他无意间得知金珠的遭遇,十分同情,彼时的周菁只是一个小小少年,无法做些什么,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暗中照拂金珠,成为了她灰暗生命里的一束光。
那日金珠或许是再也无法忍受周平的压迫,晚上独自回房准备寻短见,这时周菁出现了。周菁给了金珠假死药,想法子将她带了出府。
金珠出府后一心想报仇,她找到了周平。周平昏死过去,金珠以为大仇得报,找周菁坦白,周菁并没有说些什么。三日后,周菁的胭脂库房为金珠开方便之门,趁着夜色,金珠母子合力将藏有周平的箱子混在即将发出的货物之中。
真相大白之日,她本以为好日子触手可及,但是她低估了周夫人的恶毒,一夜之间流言铺天盖地向这对苦命的母子俩席卷而来。金珠走投无路之下再次找到了周菁。
让金珠意外的是,周菁也非常厌恶自己母亲的所作所为,甚至为此感到十分痛苦。金珠与周菡商量后决定帮助周菁除掉他母亲,权当报恩。周菁亲眼见到母亲的尸体,非但没有怪罪二人,还替他们规划了逃跑的路线,安排好了一切。
金珠一言不发地听完了荀镜的故事。见事情彻底败露,她反而镇定了下来:“荀大人果真特别了解女人。”
荀镜不知道她为何要反复提及这一点,并不做声。
金珠叹了口气:“可惜你所言都只是猜测,并没有真凭实据。本来我还存了一丝念想,想着能不能让荀大人看在我们母子二人可怜的份上假装没见过我们,如今看来怕是不能了。我这辈子没对不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我的菡儿……”
她眼中蓄了泪,伸手抚上了周菡的面颊,哀婉凄美,“菡儿,娘早已无颜重返故土,只可惜要连累了你,若有下辈子,娘一定要做你最好的娘亲。”
周菡覆住了金珠的手,眼里含泪:“娘,你一直都是最好的娘亲。”话音未落,他就向自己怀里摸去。
荀镜暗道一声不好,由于水面开阔,江风腥气又重,她起初并未察觉到不对,现在细嗅之下才发现甲板上全是桐油的气味。这二人为了保护周菁,居然要跟她同归于尽!
周菡掏出了火折子点燃,毫不犹豫地往甲板上一丢,炽热的火舌瞬间吞噬了三人,荀镜足尖轻点跳上船舱顶,准备用轻功跳到岸上。
赵小娥美艳的容颜在火光中显得尤为凄美:“荀大人,你是个好人,是我对不起你。其实我一早就看出来了,你是个女子。”
荀镜大骇,脚步一个趔趄,竟是错过了最佳的上岸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