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荻巡逻到此处时,周晋已经画了好一会儿了。小水鬼严肃地观察着,得出一个结论——
这次他离水边更近了。
比起三天前的位置。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江荻总觉得他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就像水果糖终于剥开了那一层玻璃糖纸。
暖烘烘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青年的身上,十分慷慨地为他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她仿佛能看到他睫羽反射着金黄的光泽,纤长、粉白的指间握着画笔,薄而润的侧掌沾染了些许颜料,但周晋本人好像并不在意这些微末细节。
哇——噻——
江荻见到这一幕眼睛都睁圆了,沉寂已久的心脏再次有力跳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被两杆钓鱼竿困住的那一天,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钉在原地。
周晋画了多久,她就画了多久,灼热的目光在他的脸上、身上、指间不断流连,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今天对她充满了吸引力,怎么都看不够。
树叶投下的阴影移了好几个位置,眼见他收拾东西即将离开,江荻心底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想让他再留一会儿,就多一会儿。
更近一点。
各色各样的想法像鱼儿吐的泡泡一样,一个接着一个从心底升起,飘到喉间再毫无预兆地炸开。
悄无声息又震耳欲聋。
江荻歪了歪头,尝试转移注意力,原来她不仅是个水鬼,还是个色鬼啊。这个想法一出来,整个下午的异状顿时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她认同地点了点头,两根小巧的麻花辫在水中微微晃动。
该怎么让他留下来呢?江荻毫无头绪,全然忘记自己水鬼的身份和能力。
他明天会来吗?虽然他并不知道她的存在,湖边写生也许只是他临时起意,但她莫名其妙就觉得心底很暖、很暖、暖到有些烫,这应该就是幸福的鼓胀感吧,胀得胃有些发出轻微的鸣声。
江荻再次咽了咽口水,眼底黑意似有若无加重了些许。
这是一种哪怕在生前她都没有的感受,想到这,江荻思绪不禁飘远。
生前……那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在家里她好像一直都是个隐形人,隐形到自从她掉湖里溺亡以来,她在湖边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却没有一次见到自己熟悉的面孔。
刚成为水鬼的那段日子里,她没日没夜盯着湖边,生怕自己错过什么,可时间一长,渐渐地,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意外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想到这她有点不开心,或者说有些生气,在水里连吐了好几个大泡泡才消气。
这是为数不多的、江荻感受到心里、不,是整个内脏都暖烘烘的时刻。也许这就是陪伴的滋味——谁让钓鱼佬老敲到她的头,而郑阿姨来得少之又少,她才不是故意忽略他们的。
所以你明天能不能来呢?后天也行,总之……这一次不要是最后一次好不好?江荻很喜欢这种暖烘烘的感觉,水里太冷了。
她开始在心里无声的邀请着,在水里悄悄转了一个又一个圈,继续在心里小声地劝着对方,这里景色很好的!不只是晴天,雨天也很不错,嗯……日出好看,日落也好看,初雪更好看!
周晋收拾东西的动作已经接近了尾声,她已经开始思考水鬼上岸的可能性了。
算了,好——麻——烦——
都当鬼了为什么还要去思考,思考出结果之后难不成还要她努力吗?江荻撇撇嘴,有些不高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反正从小她就明白,不要有期待、不要拥有,这样就不会失望了。
对嘛,这才是她应该牢记的,刚刚她一定是被水糊住脑子了,果然是在水里呆久了。
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窍!
想通之后,她决定顺着水飘走,老师说的对,得多看、多听……还有什么来着?不管了,肯定是她这只小水鬼太没见识,所以才会这样。
等周晋走了她立刻继续巡逻工作。
一人一鬼没注意到的地方,一缕湿发贴着地面蜿蜒前进,晃晃悠悠潜行到周晋的脚边,像条蓄势待发准备捕猎的小蛇。
小水鬼还没飘走多远的距离,就听到“噗通”一声,好像是重物入水的声音。她急忙回头,哎呀,这人怎么这么不小心!
溺水的滋味很不好受,这一点江荻曾深刻体会过,所以每次救溺水的人,她都会竭尽全力。
周晋明显是个不会水的,求生欲让他在水里不停扑腾,江荻虽想救人,但也不想被打到,一时半刻不好近身,只好等他挣扎的幅度逐渐变缓才去托住他的腰,两只脚微微一摆,借助水的力量让男人的脸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