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谢之雁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有了光。
珠城十月的天亮得早,光线从米白色的窗纱透进来,落在床尾的薄被上,带着一点浅浅的金。她没有立刻起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动静。外面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分不清是谁。
她翻身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看了看,然后把原定第三天傍晚的航班改到了当天中午。确认,付款,动作一气呵成。她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她没有收拾很多东西。衣服叠好放进箱子,书码在行李箱的夹层里,还有那包母亲放在餐桌上的茶叶。她走的时候会带上它,就像上飞机前会带一瓶水。她在收那包茶叶的时候低头看了两眼,包装是浅绿色的纸袋子,上面没有字。她把它放进行李箱的侧袋里,没有多停留。
谢与蘅正坐在一楼的梳妆台前。今天是周末,她没有安排任何行程,穿了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刚洗过,还没有完全干透,正对着镜子画眉。她听见行李箱轮子滚过走廊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Elena?”
“我改了机票。”
“今日返去?”
“嗯。”
谢与蘅放下眉笔,转头看着她。谢之雁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衫,站在客厅和走廊相接的地方,行李箱立在她身旁,手搭在拉杆上。
“点解?”谢与蘅问,语气里没有急,她只是想知道理由。谢之雁看着母亲。
“工作,养咗只猫喺京市间屋,顺便返去睇下佢。”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落在母亲身后的镜子里,镜中映着母亲还没有完全画好的眉毛和额前几缕没干透的碎发。
她的头发比去年又薄了一些。
谢与蘅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真系工作?”
“嗯。”
谢之雁知道母亲不信。但她没有打算解释,站在行李箱旁边,姿态没有松动。谢与蘅低头打开化妆包,拿起口红,却没有马上涂。
“Elena。”她叫了一声。谢之雁等着。“你如果……”她停住了,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口红管,没有旋开。
“算了。”
谢之雁看着她,“妈,有事你就讲。”
谢与蘅把口红放回桌上,“没事。”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枚硬币被搁在桌面,没有翻面,也没有被收走。
谢之雁知道母亲想说什么,母亲也知道她知道。
这是她们之间很多年来重复过无数次的对白,一个人等着对方把话说完,一个人不再说下去。
窗口的风把窗帘轻轻掀起一角,又落回去。“我走了。”
谢之雁说。“好。”
“你工作别太晚。”谢与蘅终于抬眼看她,笑了一下,很短。
“知道。”
谢之雁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之雁。”
她停住,回头。谢与蘅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抬了一下手。那一下很轻,轻得像只是一阵风带起来的动作。谢之雁也抬了一下手,没有挥动,只是放着。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车子在院门口等她,她提前约了车,没有让母亲安排。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坐进后排,车门关上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香被隔绝在外面。车驶出小区大门,她没有回头。
珠城的高架车流依旧密集,十月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热。她把手搭在窗沿上,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看着道路两边的树向后滑去,那些树冠她小时候就见过,不知道是长大了还是只是换了一批新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