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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三(第1页)

“准备好了吗?”张管事从门口探出个脑袋,脚却没迈进来。

“准备好了。”

张管事“嗯”了一声,就撤到院子里去了,阿争瞥了一眼,伙计们聚个堆,都躲的远远的,恨不得缩到墙角去,举行法事时他们必须在这儿,他们时不时往前厅瞅瞅,一副想看又嫌晦气不敢看的样子。

盛放柳天青尸体的棺材就躺在前厅,在牌位下面,头朝外,脚朝内,还是那个地方。自进门起,阿争的目光便避着那棺椁,可她避不开,覆水难收,木已成舟,一切已成定局。

天彻底黑下来,法事开了。

王婆子拿着瓢在外圈撒白灰,她的手稳稳的,她对这场法事格外小心,那条线是阳间阴间划下的界线,要连贯,完整,也是要“圈住”的意思。而仪式后,地上的灰线断没断开,乱没乱,有没有什么印子,有没有东西来过,都一目了然。

四个下手各一个方位,撒完灰,王婆子整整衣服,拿起发乌的铜铃,朝着棺材,轻摇了一下。

“叮铃……”

只一声,那院子里还在窃窃私语的伙计,都安静下来,本来天就黑了,这一声玲响,感觉从脊梁骨蹿起一股冷气。

“叮铃……”又一声。

“叮铃……”第三声。

在场的人都噤若寒蝉,而这时锣敲起来了,那锣敲的又低又缓,王婆子手里的铃却摇的又快又急,锣声垫着铃声,铃声和着锣声,声声都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让人竖起汗毛。

另两个都是老手,铃一响,白幡就跟着铃声的节奏晃,接着王婆子嘴里念起来,唱一段念一段,阿争也听不清她念的是什么,分不清是咒还是经文,调子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时而像嚎哭,时而像耳边低语。唱到高音处,铃声更急促,低下去的时候,锣声更深沉,火盆里的烧的噼啪作响,白幡哗啦啦,如风的清吟。

阿争听不懂他们在念什么,就一沓一沓不断的往火盆里扔纸钱,火苗吞噬着纸钱,像一只张着大嘴的兽,转眼间就消失不见。火烤着她,火光映着正中的棺椁,映着那神龛中的金鸟,阿争只觉得寒凉。

前亭的门开着,忽然阿争感觉一阵风灌进来,盆子里的火苗腾的蹿的老高,阿争吓了一跳,那火却没有烧到她,风把盆子里没烧完的纸钱卷起来,它们像轻舞的蝶在空中旋了起来,满屋子吹的都是纸灰,风卷着那些流火,吹到外头来。

“天王老子的……啥情况……”

“显灵了……”

张管事本来就在门外头离得远远的看,看这情况他们赶紧又呼啦啦的往后退,伙计们彼此交换眼神,生怕退得慢了那些烧着的纸钱飞到自己身上。横死本来就怨气重,柳天青不仅是横死,还被穿心钉在了墙上,那恐怖的死相他们之中有人见过,有人光是听说都吓得冒汗,谁都不想沾晦气,谁沾谁倒霉。

王婆子的铃停了一瞬,更急促摇起来,盆子里的纸钱还在往外头飞,阿争也有些慌,她不知该怎么办了,但又怕被人看出来,抓起一边摞着的纸钱就往盆子里扔,这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纸灰扑棱棱的往下掉,地上的白灰也被吹得纷纷扬扬,好像下了场雪。

铃声渐渐缓了,王婆子不唱了,铃声停了,锣声也停了。她向张管事招招手,纸扎的轿子,纸马,纸人都一一排在门口,一场仪式下来,王婆子仿佛格外疲惫,但还没结束,她交代张管事,让他吩咐下去,开始送三。

众人把这些纸扎抬的抬,捧的捧,一路送出安济堂大门,天晚了,他们抬着这些出去也不显眼,仪式最后一步就是把这些到空地上焚烧,送魂上路。

他们不少人都得过柳天青的恩惠,本家有头有脸的老管事,谁也想不到会是这般仓促且惊悚的结局,他们表面一如往常,可无不心惊肉跳,尤其是刚刚纸钱满天飞,纵是胆大的也冒了汗,胆小的更是险些被吓尿了裤子。但好在王婆子稳住了局面,他们相信柳天青的魂真的被送走了,虽然本家还在暗中调查这件事,但这几天他们的身心都承受不住已经到极限了,都想快点结束,好把这一篇儿翻过去。

临走,王婆子扫了一眼乱糟糟的前厅,“你守在这儿看着点火,别让人乱动东西。”

“哎。”阿争应下。

众人离开后,偌大个前院只剩一具枯骨,一地纸灰,还有守着火的阿争。她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四下无人,只有火盆子里燃烧的噼里啪啦声,阿争端起一根蜡烛,径直进了一个房间,那是张管事的屋子。

立冬来看孩子的时候,阿争和徐福来前院溜达,就看见张管事从那个屋子出来,三人在一起聊了一会儿,还看见了柳天青,那时她就记下了这个地方,没想到还真排上了用场。

阿争在门口鼓捣几下,手中长针一顶,门锁“咔哒一声”开了,她闪身进去,把门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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