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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腮二(第1页)

整个春夏,雨水少的可怜,祈雨的祭坛设了一个又一个,干燥的风,鼎盛的香火,所有人都在祈祷着,老天保佑,下场雨吧。

上天似乎听到了虔诚的祈祷,黑云飘来了。可惜那云带来的不是雨水,而是遮天蔽日的蝗虫,庄稼又一年绝收了。

连年大旱,天下大乱。

饿殍遍地,瘟疫横行,这是天罚。

天罚并未停止,他们又迎来了从北南下的金羽神鸟,只可惜这鸟并不会捉蝗虫,于是逃难的人也像蝗虫一样乌压压往南边跑,只不过这次,金羽踏上了百姓的尸骨。

猴腮本名不叫猴腮,熊背本名也不叫熊背,这俩人都是从余陵北方人,后来来到南边,俩人在山头成了拜把子兄弟,才有了这个代号。

“我说也是,哪有给自己儿子取名叫猴腮的,”阿争顺口问道,“那他叫啥名儿?”

人的名字是个咒,太长时间不被唤醒,仿佛这个名字就不属于他了。他在脑海里极力搜索着,说实话,他本人都忘记了,无论是他自己的名字,还是别人的。

“实墩,”他深呼一口气,“他叫实墩。”

“那你呢?”

他没在回答了。

可猴腮既不实在,又不敦实,只是自他进了匪帮就成了猴腮,再也没人再叫他的名字了。

农民的孩子,活路在地里,在他还叫实墩时,娶了邻村一个姑娘,一起养育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最大的儿子跟他一起下地干活,最小的闺女刚会叫爹,日子虽穷,却也踏实有盼头。

“他说自己每天从地里回来,看着孩子,再累也不觉得。咱这辈子当父母的,没别的念想,就是把娃拉扯大,看着儿子娶媳妇,闺女嫁个好人家,就算对得起祖宗了。”

实墩这辈子的愿望就是想置地,想拥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虽然现在手里没钱,勉强能把娃喂饱就不错了,但他还是有信心,他有劲儿,他还能干,慢慢攒,总能攒出来的。

那连着三年,北方春夏雨水少,河面露出河床,井水里都打不出来了,他挑着从远方打来的水去田里灌溉,杯水车薪,地里的小苗刚长出来都枯死了。

家里七张嘴,家的存粮省吃俭用的撑了一阵子,还是见了底,他到处借粮,大家都这样,哪有余粮可借。

村里的树皮已经秃了,草皮也被刨秃了,实墩的二儿子为了能多拨一块树皮,和村里人打起来,他饿得都站不住了,头晕眼花,被一把推倒,头磕树上,死了。

那个秋天,大家啃完了树皮,便去挖管饱的观音土,三闺女肚子胀得像一面小鼓,活活憋死了。

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特别冷,因为没吃的抵抗力差,又冻死了许多人,他的四儿子,在一天夜里发了高烧。虽然生着火,可屋里四处透风,孩子妈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抱着孩子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四宝在她怀里断了气,身体冰冰凉。

他们俩抱着老四的尸体,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他们不敢大声哭,还有两个孩子,他们得想办法活下去,留下就是等死,他们等不来下一个春天了。

两个大人把家里最后一点东西收拾收拾,揣上几个破碗,拉着大宝五宝,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南走,寻一条生路。

逃难的路上并不孤独,男女老幼,拖家带口,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背着个破布包,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有,两只手空着,走到哪儿算哪儿。

实墩一手牵着媳妇,一手牵着姑娘,自从三个孩子死后,她身子就垮了,他和儿子,半拖半搀地带着姑娘媳妇往前走,走下去,才有活路。

北敕孛大军在余陵愈战愈猛,战火不休,南逃的队伍也越来越壮大,前线人数不够,他大儿子年轻有力,直接被征兵队伍抓了上了战场,连一声告别都没留下。

剩下的走一路,死一路,尸体就堆在路边,散发着腐烂的恶臭味,野狗啃,乌鸦啄,只有它们吃了个肚皮溜圆,这些尸体没人收,也收不完。

大灾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大瘟。

后来他们到了一处渡口,那里挤满了人,都想坐船往南去,船却只有那么几条,他翻遍了全身,浑身找不出一个铜板,他们只能继续走,可孩子娘走不动了。

一路劳顿,四个孩子又接连离世,她本来就病着,一开始只是咳嗽,头疼,后来就开始发热,身上长密密麻麻恐怖的斑点,溃烂,终于,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傍晚她倒在了路边,再也没有醒来。

阿争沉默着,“猴腮”凹陷的眼窝里蓄着清亮的水,接住了那场迟来多年的雨,“到了南边就好了,到了南边就好了,那边有粮食,有活路。”

逃难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看两眼,有人麻木的低着头匆匆赶路。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没人谁帮得了谁,每个人都要活不下去了。

现在到处征兵,或许大营里能有口吃的,但他不能被抓走,他走了孩子怎么办呢,他现在只有小宝了。

他抱着小女儿,一步一步往前走,春天来了,可草木迟迟没有抽芽冒绿,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只知道不能停,他得继续往前走,山崖之上,他遥望这乱世的烟火,可命运还是没放过他。

余陵北方彻底沦陷,北敕孛铁骑势如破竹,在这片土地攻城掠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把上游的江水染成了红色。他们一步步逼近,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他抱着孩子拼命地跑,却哪里能跑的过,又能跑到哪里呢?

一个乱兵举起刀,向他冲了过来,刀砍进他的肩膀,他从山崖滚了下去,可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他没死,可是在他身边,小宝的身体早就摔烂了。

实墩抱着女儿的尸体,坐在尸堆里,他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疼。他抱着她,就像那个在襁褓里刚出生的小婴儿一样,他给她唱歌,一直唱到天亮了。

这一辈子他挖了八座坟,爹娘的,媳妇的,四个孩子的,他相信大宝还活着,剩下一个,是他自己的。实墩走投无路了,他往山顶走,只求一个痛快的了结,走到半山腰,迎面撞上了一个提刀人,那个人便是熊背。

熊背早年也是个庄稼汉,被山上兄弟救济才当了匪,他听猴腮说起来时路,觉得这人命大,他说:“兄弟,这世道不让人活,咱得给自己找条活路,你不如一起回寨子里,好歹有一口吃的,咱得活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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