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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府(第1页)

怀府。

老管家徐福正在院中扫落叶,随风而至的层层叠叠的金黄,是秋天连绵的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徐福疑惑的去开门,看清来者之后,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慈祥的笑容。

“福叔!”

“是阿争姑娘啊。”

深秋时节,凉风正萧瑟,阿争抱着酒坛站在门口,额角沁出细汗,呼出的白气散在风里,眉目神情都透露出一种焦灼的不安,徐福赶忙把她迎进来。

阿争也没想到是开门的是徐福,一看立在旁边的扫把更觉稀奇了。

“福叔,听说公子染了伤寒,我带了药酒来。”

“姑娘能来,公子的病就好了。”徐福赶忙接过坛子,他年纪大了,坛子的重量压的他胳膊发麻。

“我来吧。”这坛子看着不太大,内里可实诚的很,并不轻巧。

“公子怎么样了?”

“心神不宁的,整天也休息不好,”徐福叹了口气,“刚睡下。”

怀远知平日深居简出,就好读读书,养养花,逗逗鸟,深宅幽静,晚间更甚,阿争步子快些,噔噔噔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阿争抱着坛子,轻车熟路穿过后院,到厨房把药酒放下,又叮嘱一番方子,来到怀远知的卧房。

天阴的缘故,屋里很暗,老管家怕影响公子休息,只点了一盏小灯。窗外秋风萧瑟,室内却温暖如春,房间里飘荡着让人心神安定的熏香味。

她轻手轻脚到榻边,隔着一层纱帘子,阿争都能看出来怀远知惨白的脸色,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像旋在一场深深的梦里。

阿争心底再度不安起来,虽然阿婆说怀远知的风寒已无大碍,可他的状态似乎比阿争预想的还糟糕的多。

怀府似乎安静的异常,她没看见小丫头百灵,其他人也都不知道去哪了,要不是下午在医馆门口碰见出门采购的百灵,她还不知道怀公子又倒下了。

怀远知刚刚歇下,福叔又要内外操持,阿争虽然放不下心却也不便多叨扰,她问了福叔上一次怀公子服药的时间,在心里估摸着算了算,又提醒了一些注意事项,徐福点点头一一应着,虽然沈莲翠早已叮嘱过,但今个阿争一来,说的到的确有沈名医的风采。末了,阿争轻声告辞:“福叔我走了,明个我再来送药。”

“阿争……”

帐外那个身影模糊又熟悉,怀远知身影微动,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急切,又带着病气的虚弱和沙哑。

“是阿争吗?”

“怀公子,是我,”阿争没想到临走还把他吵醒了,她在帐前微微俯身,“抱歉,福叔说你刚睡下。”

听到确切回答,怀远知似乎平静了一些,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徐福连忙上前扶了一把,在怀公子背后垫了个软垫,方便他倚靠。室内,灯都点起来了,一片明亮,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无妨。”

帘子半卷,怀远知穿着月白绸缎里衣靠在榻上,雪肌削骨,薄汗香风,墨发缠云肩,眸中露华浓,眼尾梅花一点红。

“你身子怎么样了?”怀远知急切的问道,“还疼吗?”

阿争一愣,她才得知怀远知的情况,可怀远知对她的事倒是了然。本来她是来探病的,躺在病榻上最需要关心的反而先关心起她来了,倒显得她不上心了,这种信息不对等让她有些不自在。

“没事儿了,”阿争笑道,“我壮的很,阿婆是不是又夸张了。”

“阿争,”怀远知急切的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争一向身子骨壮实,这几年都没有头疼脑热不舒服过,都说心宽体胖,百病不沾,这次突然病倒也是她的意料之外。她有些羞于和怀远知提及,这段日子对于她而言,是痛苦的折磨也是另一种重生,其中的尴尬和误会,只有她知道。

城里有不少鳏寡孤独,阿争定期去看望,那天阿争去看望郭老太,老太太一个人生活困难又有腿疾,那几日雨大,老房子漏雨,阿争顺带帮忙看看。

她最近本就因为枯骨病的事四处奔走,还要义诊寻药,休息的少,在来的路上又偏逢大雨,吹了冷风,脑子有些昏昏沉沉。梯子搬出来,阿争架上“噔噔噔”就上房,那木梯子不知多久没见天日了,被腐蚀,被虫蛀,内里早已脆弱不堪,哪禁得起她这么用力。爬到一半时,“咔嚓”一脚踩断了横梁,阿争一脚踩空了。

她本身个高腿长,那梯子又没多高,这个高度她直接跳下来都是轻松,或许是阿争太过疲惫,脑子混沌,身子也不会动了,直接狠狠砸在地上,晕了过去。

阿争被抬回医馆后一直高热不退,夜半醒来时,迷迷糊糊的,看到阿婆还在自己身边。清醒些才是慌乱的开始,她以为自己染上了枯骨病,她不让沈莲翠再进她的屋,计算着日子,想象自己变成一具枯骨时她没哭,一想到老太太也染上了,是她害死的,想到这,就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还有怀远知,他会不会来找她,她幻想着能见他一面,又在心中祈祷千万别来,她还写了封信想把没来得及说的话告诉他,但一想到是告别内心便天崩地裂,甚至她起了隐秘的念头,他会为她难过多久呢,会一直记得她吗?以往这些她是不敢想的,反正都快死了,想想又怎样呢。

还有她的孩子帮,以后受欺负了谁给他们撑腰,还有那些她定期看望的老人,谁去给他们送药,捶腿,打柴……大家又会怎样看待她的死,当医女都被吸了魂的消息被广为传播,又会引起怎样的恐慌和绝望……

阿争茶不思饭不想的瘦了,她在第七天夜里告别了所有的爱和恨,安详的闭上眼睛,第八天清晨,她看着崭新升起的太阳和阿婆看痴儿一般的眼神,忍不住把阿婆熊抱起来,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样明朗可爱,纵使被猪油蒙了心白白忧郁了几天,但好在不是枯骨病,她还活着,心里的石头才终于稳稳落下地来。

事后阿婆跟她说,她这一晕,给郭老太太也差点吓晕了,梯子砸下来虽然没伤到人,但把老太太家拴在木桩子上的驴给惊着了。那是只在磨坊拉了一辈子磨的老驴,要卖给屠宰场时被老太太买下了,她跟这驴有感情,不如两个老东西一起做伴过日子。这驴受了惊吓后围着木桩子绕圈,就像那时围着磨一样,被绳子勒死了。阿婆知道后要赔给郭老太驴钱,可郭老太怎么也不要,沈家祖孙医者仁心为她义诊,做人得有良心,她哪能要这个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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