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吗?但愿她活着吧。”余正强道,他和余年年、余则成,从小都是一起长大的。余则成念书好,一直在学校。年年和他一样很早就辍学了,没那个读书天分,所以两个人在一起玩的时间比和余则成在一起的时间还多。
余正强找来撅头,他和余则成一人一把。余则成给他母亲挖墓,他给余则明挖墓。这个苦命的余则成的大哥,和他的二毛一样,都是被活活饿死的,死前都没成家……
没有尸骨要埋,坟墓自然不用挖的太深。可要做衣冠冢的话,他们连故去亲人的衣裳都没有。
余正强找来两片木板,由余则成在上面亲手写下母亲和大哥的名字,埋入土里,权当衣冠冢了。
至于二姐余年年,他们都愿意相信她还活着,所以就不必挖坟做冢了。
天色擦黑,一切拾掇妥当。余则成心中终于了却一桩大事,他回到故乡,让魂魄漂泊的母亲和大哥入土为安。
陈桃花从包袱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黄表和印好的钱,递给余则成。余则成跪在亲人坟前,火光燃起,纸张在火焰里跳动,慢慢烧完,变成一堆黑灰。
他们相信,这堆有形的纸表烧完后,会流转到地府,变成故去之人手中的银钱。
活着时,他们吃了那么多苦,捱了那么多饿,只盼着死后在阴曹地府,能够吃饱穿暖,再不颠沛流离,然后来生投个好胎。
余则成磕头,额头挨着冰凉的土地。白天虽热,但到了晚上,怎么觉得胸腔一片冰冷呢?
陈桃花拉着圆圆跟在后头跪下,也磕了几个头。她在心里道:爸,妈,你们还没见过余则成的媳妇儿吧,我就是,你看,我还给余则成生了个娃儿呢,你们在底下就放心吧。
相较余则成的悲恸和陈桃花的难过,圆圆则显得平淡很多。她没有见过“爷爷奶奶”,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但她跟着爸妈做这一切的时候,还是感到了一丝伤感。
头磕下去,她忽然想到陈扣存,想到那么疼爱自己的外爷不在了,眼眶忽然就酸起来,继而一片模糊。
人死后,真的会有阴曹地府吗?她想,这或许只是生者的慰藉罢了。
如果有,那该多好啊,外爷在地府应该不会饿肚子了吧?毕竟她每年都有祭拜烧纸呢。
忙活完这些事,一行人又回到了余正强家。恰好余平安也从供销社下班,正在家里煮高粱面条呢。
余正强道:“三娃,面多煮点,今天人多。这是你三叔,我一直和你提起的。”
余则成拍着余平安的肩膀,一叠声喊:“三娃,三娃!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上次见你,你才刚学会走路……”
余平安有些羞涩,“三叔,你们坐,我给你们下碗面吃。”
余正强又指着陈桃花和圆圆道:“这你三婶和妹妹圆圆。”
余平安赶紧喊:“三婶你也坐,圆圆饿了吧?”
陈桃花迎上去帮忙,“我来弄,你们难得见一面,快一起好好聊会去。”
余平安哪里好意思让婶娘忙活,“我来我来!”话还没说完,手里的笊篱就被陈桃花一把抓过。他站在灶台旁愣了一瞬,心道三婶儿这人真热情。
但总不能真让客人做饭,余平安只得赶紧蹲下拨弄灶膛里的柴火。
一时间余正强和余则成坐在炕沿热聊,陈桃花和余平安在灶间打转。整屋五个人里四个都配起了对,就剩圆圆一个孤零零站着,不知道自己该干点啥。
她有些无聊,有些茫然,更多的是到了陌生地方的不习惯。
方才回来的时候,她看到门口王令军的汽车已经不在了,看来爸妈今晚是决定要住在西陵镇了。
屋内一灯如豆,煤油灯的光线有限,她盯着土墙上的影子玩了会,又打量起这间小小屋子里的陈设。
一张炕,上面最多睡四个人。一张旧的瘸腿八仙桌,一个黑咕隆咚的灶台。
圆圆在心里思索着,五个人今晚该怎么睡?爸妈难道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为什么也不问问她乐不乐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