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结束的钟声一响,那根绷紧了半个学期的弦儿,终于松了下来。
不管考得是一塌糊涂还是超常发挥,此刻都不重要了。学生们如同刚出笼的鸟儿,脸上洋溢着肆无忌惮的笑容,哪怕是平时最刻板的书呆子,此刻也学会了及时行乐。
那是一个没有内卷、没有补习班轰炸的年代,考试结束就是真正的解放。
操场西侧的小树林里,深秋的法国梧桐叶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金黄地毯。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洒下来,暖洋洋的,照得人筋骨酥软,却又精神焕发。
陈凡宇坐在长椅中央,左边是苏清,右边是林文博。
苏清正皱着眉头对答案,忽然哀嚎一声:“呀……这道数学选择题我又选错了!本来想选C的,手一抖填了B。”
陈凡宇却对她的抱怨置若罔闻。他耳朵里塞着耳机,正沉浸在索尼Walkman营造的音乐世界里。这台随身听在这个年代可是顶级的奢侈品,即便像苏清这样的干部家庭子女,也没几个能拥有的。
见陈凡宇不理自己,苏清气鼓鼓地伸出手,一把拔下他左耳的耳塞,嗔怒道:“喂!跟你说话呢!我又错了一道题!”
“错就错呗,多大点事儿。”陈凡宇懒洋洋地睁开眼,“人生漫长,又不是这一道题定生死。”
“你就知道说风凉话!”
苏清“啪”地一声,粉拳轻捶在陈凡宇的背上。
萨特说过,女孩子经常借打男孩子来进行身体接触。这种“打是亲骂是爱”的行为模式,在90年代的校园里尤为盛行。
陈凡宇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如果把这话说破,苏清估计得羞愤欲死。于是他配合地缩了缩脖子,装作被打疼的样子。
一旁的林文博看着两人打闹,憨厚地笑了。他仰头看着蔚蓝得有些过分的天空,心里感叹:这不想长大的青春,真好。
苏清顺手将那个拔下来的耳塞塞进自己耳朵里。
一阵深沉而富有磁性的男中音缓缓流淌进心田——“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让风痴笑我不能拒绝……”
“是张学友的《吻别》!”苏清眼睛一亮,雀跃道,“这张专辑我跑了好多家音像店都没买到呢!”
这个共用一副耳机的动作,在这个相对保守的年代,己经是非常亲昵的举动了。周围路过的同学投来暧昧的目光,苏清的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摘下来。
“喜欢?”陈凡宇大方地把磁带退出来,连同随身听一起递给她,“送你了,拿去听。”
苏清也不客气,欣喜地接过,沉浸在歌神温柔的嗓音中。
陈凡宇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斑驳的树影,随口问道:“苏清,你知道咱们县城谁会教钢琴吗?我想学学。”
“钢琴?”苏清摘下一只耳机,侧着头惊讶地看着他,“那东西好贵呢,一台要一两万,咱们这小县城哪有人买得起?再说了,咱们好好学习考大学才是正经事,学那个干嘛?”
这就是那个年代大多数人的思维,艺术是昂贵的奢侈品,与普通人的生活格格不入。
“我会。”
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苏清的话。
三人抬头望去。
只见柳若冰站在长椅对面,身旁跟着一脸不爽的张雅。
今天的柳若冰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呢大衣,下身是一条剪裁合体的紧身牛仔裤,勾勒出修长笔首的腿部线条,脚踩一双白色帆布鞋。整个人透着一股成熟知性、慵懒中又不失优雅的高级感。
这种打扮,即便放在二十一世纪也不过时,在这土气的90年代县城校园里,简首就是时尚的风向标。
柳若冰看着陈凡宇,眼神专注:“陈凡宇,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周围原本喧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近处的同学看着这三人,远处的同学则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不知哪个调皮鬼喊了一句:“冰山女神,加油啊!”
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柳若冰神色自若,仿佛没听见周围的起哄,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凡宇。
而苏清,慢慢低下了头。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击中了她。虽然陈凡宇就在身边,虽然他们刚刚还共用一副耳机,但在柳若冰那强大的气场和优越的条件面前,苏清感到了深深的自卑。
那种感觉像钝刀子割肉,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林文博紧张地看着这一幕,手心都出汗了。这可是标准的修罗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