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芹一家人坐在租来的拖拉机上驶向村口时,每家的人都出来观看了。他们四口人惭愧地用双手蒙着脸,不愿回答村人的询问。出了村子,阿芹忍不住开口了,她再不开口就要憋死了。
“到底房子卖给谁了?”
妈妈叹了口长长的气,对她说道:
“就是你昨天去的那家人家呀!你瞧你多么迟钝!”
“弹花匠?”
“对。”
阿芹不知道他们一家要驶向哪里,拖拉机手铁青着脸,双眼凝视着前方。阿芹也不想再问了,因为大家都不高兴回答她。
中午都已经过去了,这辆大型拖拉机过了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现在阿芹眼里全是陌生的乡村景象了。她偷眼打量大家,见他们脸上都挂着赴丧一般的哀愁。阿芹担心起来了,她脑海里出现这辆拖拉机开向悬崖的画面,“同归于尽”四个字在画面正中闪着黑光。她挪动身子,挪到右边紧靠着自己睡了二十多年的木床,这床给她一点实在的感觉。她这样做时,拖拉机手就扭过头来发怒似的瞪她。
“阿芹啊,你要改变自己的这种天性!”爹爹叹着气说。
一路上,阿芹总在紧盯那些景物,她非常希望看到有关云香的蛛丝马迹。乡村里的弹花匠的确不少,到处都可以看到他们用烂棉絮搭起的小帐篷,以及他们遗留下来的脏东西。当那脏棉胎后面忽然伸出一个乱蓬蓬的头来时,阿芹便对那人脸上流露出来的旺盛精力大为吃惊。看着看着,她心里就升起一股模模糊糊的憧憬,其间又夹杂了一丝后悔。要是当初她同云香一块出走,那么现在,坐在那脏棉胎后面梳头的妇女不就是她阿芹了吗?弹花匠们那种脏兮兮的、自由自在的日子曾引起过她无尽的遐想。
直到傍晚他们才抵达目的地。阿芹发现这就是她和弹花匠来过一次的地方,同那一次唯一不同的只是那些被埋在土里的房子似乎长高了一些,露出地面的部分多了一些。阿芹想,这些日子它们可能一直在慢慢生长。她注意到先前看不见的窗户也从地面露出了一半。拖拉机手帮着卸下家具后就开着车一溜烟跑了。爹爹背着手走来走去,口里兴奋地念叨着:
“这些空房子都可以住,你们要住哪里?啊?哪里都行!”
阿芹低着头找那些蜗牛,找了一气没发现一只,于是怀疑起来:可能这并不是她上次来过的那个地方吧。
就在大家张罗着将家具往屋子里搬时,小弟出问题了。阿芹看见他跳了起来,然后连连发出惨叫,在地上打起滚来。一会儿他的半边脸就肿得不成个样子了。他说是蝎子咬的。可是蝎子怎么会咬到脸上去呢?是从树上掉下来的蝎子吗?小弟不能说话了,阿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变凉了。爹爹和妈妈对这桩惨祸的反应却很奇怪,他俩催促阿芹继续搬运,不要管小弟,他们自己也是只顾搬东西,任凭小弟躺在泥地上。阿芹决心陪伴小弟,就不动不挪地蹲在那里,她感到这院子里潜伏了很多虫子,它们都想向小弟进攻,只要她一离开,小弟的身体就会被它们吃光。所以她瞪大了眼睛警惕着,一旦发现情况,她就要把小弟背进屋里去。
爹爹和妈妈搬完家具后还站在门口喊了几声阿芹,见阿芹不肯进去,他们就关上了门。阿芹看见窗口现出了灯光,知道他们在里头弄吃的了,心头不由得十分佩服他们真能适应环境。现在小弟的身体已经硬了,阿芹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他那肿起的脸颊,看见血从他鼻孔里流了出来。阿芹心里升腾起一股异样的**,她先站起来,然后往小弟胸口上一坐。这时她听到了婴儿似的哭声,但那声音却并不是从小弟的口里发出来的。那哭声大约持续了一分钟。阿芹就这样坐在小弟胸口上想起了往事。她闻到从窗口飘出的煎鸭蛋的香味时,父母已经开始吃晚饭了,他们打开窗户又喊了几声阿芹。
云香是下半夜到来的,她在月光下显得又憔悴又苍老。阿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抓住她的胳膊捏了又捏。
“你在什么地方揽活做啊?”阿芹问道。
“这种事不用操心,这方圆几百里,到处都有活。”
云香说着话,一边随随便便地用脚尖踢着小弟的身体。阿芹就问她知不知道小弟被蝎子咬死了。云香笑起来,说:
“不是咬死了,是麻醉,到早上他又会活蹦乱跳的了。我刚来时也搞过一回,这是这个地方独有的一种虫子。”
阿芹听得目瞪口呆的。她又摸了摸云香的手掌,摸到了像小石子一样的厚茧。
“姐啊,你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啊!”
“这里的确很艰苦。现在你不是也来了吗?”
这时阿芹才第一次同云香一块走进那所旧房子。
爹爹做出很不欢迎云香回来的样子,说她“不务正业”。云香不声不响地低头吃饭。
阿芹趁着这机会把房子细细打量了一通。这是一间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怪房子。当她离开点了灯的桌子,往房子后部走过去时,竟然发现这房子大得走不到头!她走了又走,直到那点灯火变得微弱,爹爹的说话声都听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跑。她的背上冒着冷汗,手里的碗也掉在地上了。
她回到桌边时,爹爹细细地打量了她一阵,然后说:
“你把碗打碎了。你真没用。”
“爹爹,这是怎么回事啊?”阿芹带着哭腔说。
“干吗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你看云香,她就规规矩矩坐着没动。”
“我要走了,爹爹。”云香站起来说。
“走了好,走了好,你快走。”爹爹说。
但云香又坐下了,还是低着头谁也不看。
阿芹抓着云香的手悄悄地说:“不要走啊,你夜里就同我睡一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