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韦弯着腰喝够了溪水,就开始猛吃长在溪边的那些形状如桑葚的小红果,一边吃一边记起老三是根本不怕饥饿的,心里想着这件令他绝望的事眼前直发黑。他伸脖子看了看那片树林,那里已经没有动静了。他心里很难受,想道,要是树林里那些人发现了他,说不定他可以向他们讨到一些东西吃呢,哪怕一个莲蓬也是好的啊。早两年他吃过一个莲蓬,里面的莲子吃起来真是满口清香,越吃越想吃。由于他被动地跟着老三赶路,根本就没注意方向,阿韦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到了什么地方,自己的家在哪个方位。他又恨又怕地望着把自己带到这野地里来的老三,心底冒出一个寒心的念头:这个人不会对自己下毒手吧?老三手搭凉棚正在观望树林那边的动静,他似乎将阿韦忘了,他叉着腰站在那里,鼓鼓囊囊的布袋扔在脚边,那种样子像个逃荒的人。
小溪里头有只螃蟹爬过来,阿韦心中一喜,连忙慢慢接近它,猛地一下将它捉住。这只螃蟹还不小,甲壳泛着绿色。阿韦将它的两只螯撕下来,将壳敲碎,挖出里头的肉来吃。他还想吃蟹的身子,但身子里几乎没有肉,只好满怀遗憾地扔了。阿韦聚精会神吃蟹的时候,有个人的影子投到溪水中,但他根本没注意到。他抬起头来突然看见那老头的时候,吓坏了,立刻撒腿就跑。老头却并不来追,只是站在原地大声喊:
“不要摔着了啊!”
他这一喊,阿韦就停了脚步。他觉得自己不该相信老三的话,简直是昏了头了,他怕什么呢?他转过身低着头慢慢朝老头靠近。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嘛!我要请你喝鱼汤呢。”老头说。
“真的吗?”阿韦的眼里射出贪婪的光。
“当然是真的,你跟我走好了,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有个湖的?”
“老三告诉的……老三哪去啦?老三!老三!老三!老……”
阿韦狂喊了几声,脸都白了,他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不要哭嘛,老三已经回去了,是我告诉他湖里已经涨水了,再也挖不到藕的。你先跟我去湖边,你走这么远不就是为了去那里吗?”
阿韦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适应了新情况的。老头驼着背走在前面,阿韦跟着他。那树林看起来离得很近,但他们走了好久才走到。进了树林,老头指着一个很小的池塘对阿韦说:“这就是那个湖,你好好看看吧。”起先阿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后来老头又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阿韦就朝这个一丈来见方的池塘瞪眼看。池塘里的水是深绿的死水,蚊蝇在水草上飞来飞去。老头在窸窸窣窣地解开一个纸包,阿韦看见纸包里有两条干鱼。他递给阿韦一条,阿韦就用力啃了起来,脖子上的血管都凸了出来。到肚子终于有点饱了的时候,阿韦才觉出这条鱼有股怪味。
“不太好吃吧?这种腐水里长出来的东西就是这个味道。”
老头看着阿韦笑了笑,阿韦注意到他坐在地上一个蚂蚁窝上头了,一些很大个的黑蚂蚁正沿着他的腿往上爬,还有一只爬上了他的脖子,又从那里钻进了他的胸口,他浑然不觉地坐在那里。
“湖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要是早知道,我就不会来了。”阿韦说。
“所以老三才不让你早知道嘛。小孩子懂得什么呢?我告诉你,这里原先是有湖的,我们刚才走过的地方全都是那个湖,满湖的荷花看得眼花。”
“后来呢?”
“后来湖就干涸了,只剩下这个小池塘。”
“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老头忽然生气了,“这里闹过饥荒,那时人吃人的事天天有。今天夜里我们待在这里,他们就会来邀我跳舞。”
“谁?”
“有好多人。现在我不想说这件事,我要听你讲讲老三的事。”
阿韦踌躇了好久,拿不定主意怎么开口。老头也不勉强他,站起身到周围去寻那些枯枝,阿韦也帮着他寻。阿韦心里还惦记着鱼汤的事,可是已不抱什么希望了,他觉得用这池塘里的鱼煮出的汤肯定是很臭的。这一片树林全是那种枞树,树上爬着毛虫,阿韦生怕毛虫掉在自己身上。见老头掰下一根枯枝,两条松毛虫落在他手背上,他看了一眼,轻轻一抖,将它们抖落到地上。阿韦心里感叹道,这个老头真是刀枪不入啊。
不知不觉地,天渐渐黑了,池塘边的那块空地上已经堆了一大堆枯柴,老头对阿韦说,这些柴都是留着半夜烧的。阿韦突然很想回家,想马上回去,因为不知道妈妈会如何着急呢,还有那几棵苦瓜藤也没浇水。他看了看身边的老头,心里生出怨恨,他最恨的还是把他骗到这荒郊野地里来的那个人,他打定主意回去之后就再也不理他了。他心里想着离老头远一点,因为受不了他身上的臭气,可是不由自主地反而同他靠近了,在这种地方,他不靠老头靠谁呢?万一跑来一只老虎,或一只狼,还不是死路一条?老头坐在一个树墩上抽烟,阿韦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只看见那点红光。
突然,似乎是由远而近涌来,又似乎是从地底冒出,一阵大的喧闹和哭喊响了起来。老头霍地站起,做出要跑的样子,但又没动。他朝发出喧闹声的那个方向倾听了一会儿,问阿韦道:
“你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吗?”
“是很多人,他们到了这附近。”
阿韦说完这句话,眼皮就打不开了,他赶紧找了一处茅草厚一点的地方,倒下就睡。奇怪的是他又睡不着了,那感觉就像爬一座山,累得全身散了架一样,脚步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喧闹声还是照旧,那些奔跑的人如同从他头上身上踩过去一般,弄得他又怕又烦躁。有一刻他用力睁开眼皮,看见对面的老头手持钓竿在钓鱼,阿韦对钓鱼向来有很大的兴趣,可是此刻疲倦得实在动弹不了。他就这样挣扎着,睡不着,也醒不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脸被烤得有点痛,原来是老头在他头部隔开一点的地方烧了一堆火,接着他又闻到恶臭的气味。
“喝鱼汤,喝鱼汤!”老头朝他吆喝道。
他朝阿韦递过来一个搪瓷缸,阿韦蒙头蒙脑地接住这臭气熏熏的东西,皱着眉头喝了一口。真奇怪,原来这鱼汤一点都不臭,好喝极了,饥肠辘辘的阿韦一仰脖喝下一大口,一会儿就把它喝完了。他迷迷糊糊地问老头:
“这是怎么回事?”
老头不回答阿韦,弯下腰去往火堆里加柴。这时阿韦看见有个人站在前面的枞树下一动不动,阿韦又问老头是谁站在那里,老头说可能是老三。阿韦就要起身去看,可他刚一站起来,那个人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老三还惦记着挖湖藕的事,总舍不得离开此地。你想想看,他一个二流子,根本没有谋生的本事,他怎么活得下去呢?我就对他说了这个湖的事。他隔一阵就到这里来一次,他没有耐心钓鱼,我就告诉他到那些坑坑洼洼里去找一找,说不定能找到原先留下来的湖藕。先前这里啊,满湖的荷花荷叶,人进去了就不想出来。”
伴随着老头的说话声那个人又来了,挥着拳头做出威胁的样子,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