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梁晰在长椅上坐下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湖面上那层不薄不厚的冰上,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给旁边的男孩一点时间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干净。
过了大约半分钟,她才又开口问:“你是附近学校的学生?”
男孩站在护岸边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走开。他往长椅这边挪了两步,在椅子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中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空位。
“……嗯。”他的声音很轻,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几年级了?”
“高三。”
梁晰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这男孩子长得很好,收拾得也利落,说明平时在学校过得不算糟,也就是考试成绩容易让人钻牛角尖了。
她只是状似闲聊地说:“高三压力大,出来散散心也好。”
男孩没吭声,看来是默认了。
“这片儿的高中,教得普遍不怎么样。”梁晰接着不紧不慢地说,“要是在市里统考排名不好,也可以考虑单招。”
男孩愣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单招……不是专科才走的吗?”
“也有本科的,况且专科也未必差。”梁晰说,“单招选的是专业,不是学校。如果有比较确定的职业规划,方向明确了去找对应的专业,单招反而比统招好使。”
男孩又沉默了,也不确定有没有听进去。
梁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她该走了,但她没有直接站起来,而是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二维码来:“我认识一个做单招的朋友。你如果想了解一下,可以随时问。”
男孩犹豫了大概三秒钟,大概是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人是来防止他再自杀的,于是最终加了微信。
梁晰看到他发的名字,叫白簌。
7
白簌离开了公园,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又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希愿示范园”五个字。
这是他在今天遇到那个人的手提袋上瞥见的名字。当时只是无意识地记住了,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来。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去年县农林科技网的一篇报道,标题是《希愿农业示范园获评市级龙头企业》。白簌点进去,往下滑了两页,看到一张配图。图片里,梁晰站在一排温室大棚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图片底下的说明写着:希愿示范园负责人梁晰同志向市农业局领导介绍无土栽培技术。
白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他又搜了“希愿农场”和“希愿农业”,把能找到的网页都翻了一遍。这家农场占地很大,有种植园区、养殖基地,还有自己的加工厂,在县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农业企业。有几篇报道提到希愿的固定资产规模,数字后面有好几个零。
白簌无意识地咬着嘴唇,终于想到了什么。
8
三天之后,梁晰收到白簌的消息,倒不是咨询单招,也不是倾诉个人问题的。
「梁同志您好,我是白簌。谢谢你上次跟我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您最近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跟您当面谈谈。」
梁晰已经快忘了还有这么个孩子,而且他的措辞太过郑重,不像是单纯要道谢。但她还是回复了一个时间和地址——周六下午两点,公园旁边的咖啡店。
周六那天梁晰到得早了几分钟。她刚点完一杯抹茶拿铁,白簌就推门进来了。即使是周六,他身上还穿着校服,但头发似乎是认真修整之后用类似卷发夹的东西定型了,看起来比上次在湖边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而他的表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直直地看着梁晰的眼睛,第一句话就问:“梁同志,您能不能包养我?”
梁晰差点没呛一口茶。
她看着对面的男孩,确认了一下他的表情——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甚至带着破釜沉舟的镇定,似乎这已经是他反复权衡过,排除了所有其他选项之后剩下来的唯一方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白簌回答得很快,“我查过了,您是希愿农业的老板,您有钱。而我……我只要够我爸爸治病就行了——不会很多钱,他也有医保的!我保证不会影响您工作,也不需要您花时间陪我。”
还真是……很有创造力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