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垫垫肚子。”她说,眼睛有点红,却努力笑着,“记得说话算话,常回来。”
陆沉一一应下。
就在他即将转身的时候,白疏影最终还是走到了他面前。
雾气很重,她的白发几乎要和雾融在一起。
她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布袋,袋子不大,系口的绳子打得规规矩矩。
陆沉一愣,下意识想退开半步,白疏影却已经把袋子塞进了他手里。
“拿着。”
她的声音仍旧很淡,“都是些下等丹药。在山门里算不得什么,可对普通百姓来说,已经是能救命的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袋子里的分类,才缓缓说道:
“最上面几枚是体力丸。圆润如龙眼核,色泽沉木褐,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蜡光,捏在手里微微温热。药香不烈,带着沉静的草木气。普通人服下半枚,能在连续劳作半日之后仍不至于筋骨酸软;整枚服下,可支撑一夜的重活,事后也不会有大的虚脱。对那些靠力气吃饭的人,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救命丸最小,只有指尖大小,通体乌青,像被夜色浸过。表面光滑,几乎没有纹路,可凑近时能闻到一股极清冽的锐意,像深冬的山泉。它不治病,只吊命。中毒、大失血、心脉骤停、急症突发时,含一枚在舌下,能强行把人从鬼门关前拉住一两个时辰,给人争取救治的时间。用完之后会极虚,但总比立刻死掉强。”
“治病丸最普通,也最多。色淡黄,像陈年的蜜蜡,丸身略有些不规则,能看见细碎的药渣纹理。药香温和,带着一点苦尽后的回甘。对寻常风寒、湿热内积、脾胃不调、轻症内伤都有效。见效不快,却稳,吃完不会伤正气。城里那些请不起好郎中的人家,有这一丸,往往就能撑过一场小病。”
“八珠丸只有两枚。圆润坚实,色泽深赭,表面隐约浮着八颗极细的浅色珠纹,像被谁用针尖点过。捏在手里有明显的重量,药香沉而凝,能压住心口的烦躁。大病初愈、心脉不稳、气血两虚时服下,可慢慢把散掉的力气重新聚拢,不至于落下终身的虚症。对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接近‘固本’的好药。”
“最后是恢复丸。这几枚最重,色泽青中带白,像被霜打过的青石。表面有细密的天然裂纹,握久了会沁出一点清凉的药气。它专治筋骨断裂、严重内外创伤。服下后,药力会缓慢渗透伤处,催促血肉重新生长。痛是免不了的,可只要人还活着,骨骼能接,肌肉能长,内腑的裂伤也能一点点收拢。对修士来说只是下品辅药,对普通人,却是能把人从残废边缘拉回来的东西。”
白疏影说完,才抬眼看他。
“这些对山门而言都是炼丹后的边角,可到了你父母手里,到了城里那些真正需要的人手里,已经是上等的保命药。带回去吧。”
陆沉握着布袋,手指微微收紧。
袋子里隐约有不同的触感——有的温,有的凉,有的沉,有的轻。
他抬起头,想说些感谢的话,对上她那双淡色的眼睛时,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疏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便转身往回走。
陆沉最后看了一眼山门。
那两扇旧松木门,那块被风雨磨淡的匾,那两株对称的老松,还有站在门前的人。
雾气很浓,走了没多远,身后的山门就被白茫茫的一片吞没了。
可他知道,他们还站在那里。
他也知道,自己会回来的。
回到家,已是三天后的下午。
陆家的药铺开在城东一条不算热闹的老街上,门面不大,两间铺面,里面一间是药材库,外面一间才是真正做生意的地方。
父亲陆宏坐在柜台后择药,看见儿子进门,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眼眶有些红。
“回来了。”
母亲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沾着切药的碎末,一看见陆沉,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她没说太多话,只是反反复复地看他,摸他的脸,又摸他的肩膀,像是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
陆沉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把白疏影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陆宏打开布袋,把几类丹药一一检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