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使向身后不远处的一间铺面指了指,正是眼下极受临安仕女们喜欢的“御街朱七娘果子铺”。
姚木槿顺着女使的目光向果子铺二楼看去,那是一间济楚阁儿,阁内坐着一名女子,离得太远,瞧不清究竟是何模样,但姚木槿很肯定,自己并不认识她。
“我们娘子说她有很重要的事想告知您,请您随我来。”女使看出姚木槿的迟疑,再次开口劝道。
既已如此说,姚木槿只得随着那女使去了。
二女走进铺内,沿着木梯登上二楼,女使在那间济楚阁儿的门扇上轻轻扣了扣,听得里面传出一声:“进来。”
女使将门拉开,向姚木槿示意,姚木槿打起纱帘步入阁内。
哪知一走进去就惊呆了。
独自坐在济楚阁儿里喝茶吃果子的女人,姚木槿见过,不仅见过,她甚至还和人家互相指着鼻子对骂过。
“周家娘子?!”
姚木槿震惊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女人却厌烦地撇了撇嘴,道:“别叫我周家娘子,我现在跟周家没有一丝一毫的干系。我娘家姓王,闺名月溯。”
王月溯冲着对面一把花枝圈椅抬了抬下颌,道:“坐吧。我在这儿吃茶果,恰好看到你在街对面一群闲汉中间挤来挤去,也不嫌脏。”
末了又面容厌弃地补了句:“你一个女人家,怎好往那种地方挤。”
姚木槿并没介意王月溯的嫌恶之辞,只在其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叫我来是有何事?”
王月溯执银箸夹起碟内一块定胜糕,轻咬一口,悠悠吃着,良久方道:
“原本也没打算跟你说什么,但就在刚才,我看到你那副样子,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是应该告诉你。”
姚木槿静静地看着王月溯,等她继续说下去。
王月溯淡淡一笑,压低声音,道:“我晓得,周恒是被你和那个姓顾的贱人杀死的。”
姚木槿的身子猛然一僵,面上显出警惕。
王月溯却又笑了:
“你别紧张,这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当日为救你出狱,需要一个证人来证明周恒身患疯症。韩大人应该没告诉你,那证人究竟是谁吧?”
“他没说。”姚木槿摇了摇头。
“没说就对了,只因当日便讲好的,这事除了大理寺案宗,再不可让旁人知晓。”
话至此处,王月溯再次笑了起来,笑容里一点儿也没有昔年大婆打外室的那种尖厉刻薄,反而带着一种闺阁女子所特有的愉悦。
她挑起眼眸看着姚木槿,缓缓道:“其实那个证人,就是我。”
姚木槿大惊失色!
“你……你为何要……救我?”她问。
王月溯却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救你,我是为了救我自己。”
王月溯是武将之女,打小就是个泼辣脾性。
其父乃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王芃,她是家中长女,昔年由父亲做主嫁给了太府寺卿家的儿子周恒,也算是门当户对的一门亲事。
岂料那周恒却是个混账东西,沾花惹草,花天酒地,不学无术。
王月溯对此极为厌恶,与周恒吵过,也去顾沾沾那里大闹过一场,年纪轻轻就落了个“妒妇”之名。
自周恒死讯闹出,王月溯看准时机,日日在家哭天抢地,王芃得知周恒死在外室那里,顿觉面上无光,这便将女儿从周家接走。
过了没多久,韩迟云在某个月夜,登门拜访王芃。
彼时,韩迟云和王芃在书房说了许久,直说到月上中天。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王月溯不得而知,她只知道,次日,父亲便告诉她,要带她去大理寺,让她当着大理寺左断刑和右治狱的面作证,说周恒身患疯病,发病时往往会行自戕之举。
“我父亲交待我说,周恒的病平日在外看不出来,唯有夜里关上门,不当心就会发作。我听到这儿,瞬间就明白——这个证人,非我不可。周恒夜里关了门到底有没有病,这事,就只有我说了算。于是我问父亲,做证人有什么好处?”
好处自然是有的,不但有,还有很多。
王芃虽然没有明确告诉王月溯,但王月溯猜测,韩迟云定然是向父亲许诺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她不得而知,但很明显,这许诺让父亲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