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明月高悬。
程厌牵着驴走在前面,姚木槿被驴驮着,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也不知为何,突然又想起从前——杭城的初夏,她和程厌并肩坐在一辆送菜的牛车上,进城去看顾沾沾。
那天是她和韩迟云初见的日子。
那天穹苍湛蓝,白云皎洁,程厌说要给韩迟云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而她则在一旁咯咯地笑。
那样的日子,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想,若是她这辈子不曾与韩迟云相识,她究竟会如何度过一生。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她只知道,她从未后悔过与他相识。
“三哥,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姚木槿突然问程厌。
程厌沉声道:“我还不了解你?韩家出事了,以你的性子,绝不会躲得远远的。你绝不会不管韩翌生死。”
“三哥,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么?”
程厌摇了摇头:“我也不甚清楚,我只能将我知晓的告诉你,你随意听听。”
随着程厌的言说,姚木槿心中关于此事的拼图,又拼上了一块——
韩辙因恶疾暴毙,韩迟云回临安奔丧,那些从前被韩辙强势打压过的政敌,在韩辙死后,将火力全部集在了韩迟云身上。
韩辙没有出身,本是凭着辅佐官家登基的功劳,以及强势雷霆的手腕,这才稳坐宰执之位。
大宋极其重视出身,没有出身之人,纵使站得再高,到底被人鄙视。
譬如昔年面涅将军狄青,纵使官至枢密使,照样被人公然嘲讽没有出身,便可知大宋文官对此有多看重。
糟糕的是,韩迟云也没有出身。
据说,在遭到御史台数次弹劾之后,朝廷已决定将韩迟云贬往僻州。
“朝廷要将他贬去何处?”姚木槿问。
“不知。”
“三哥,你能帮我打听打听么?我必须见他一面。”
程厌没说话。
但在明晃晃的月光下,姚木槿看到,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桃杏小栈的时候已是三更,将程厌送走,姚木槿便回房洗漱。
哪知才刚换了衣裳,却听有人叩响房内。
“小啾,你睡了吗?”是李桃杏的声音。
姚木槿赶忙答应着,将门打开,将李桃杏迎入屋内。
“这么晚了,怎得还不睡?你是店东,明日还得早起。”
姚木槿口中问着,关了门,一回头却见李桃杏坐在椅子上,面露古怪神色。
“怎么了?”姚木槿语带担忧。
“这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告诉你,不然我心里不安生。”
“究竟何事?”
李桃杏抿着唇,似乎在遣词,半晌方道:“那日你让我为你备下一壶合欢酒给韩大人,你还记得吧?”
姚木槿点头,这事她如何能忘。
“奇就奇在这里,”李桃杏蹙着眉头,“第二日,你和他都走了之后,我进来收拾屋子。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姚木槿心里一沉,问道:“看见什么?”
“那房内窗下摆着一只花瓶,你记得不?观赏用的白瓷瓶,里面也没插花。我想着顺便拿去洗洗,插几支花,这一拿却发现内里盛满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