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博士面上浮起一抹猥琐的笑,抬起两手托在胸前,做了个十分下流的动作,道:“诸位官人瞧这儿不就知道了。”
话音甫落,却听“砰”地一声惊响,竟是韩迟云抬手一挥,将刚端上来的茶汤挥在了地上。
“简直胡言乱语!”韩迟云冲着那茶博士怒斥道。
整个金风阁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见刚才被言语刻薄都没有任何愠怒的韩少尹,此刻却因为茶博士的一句猥琐言辞而发这么大火,一时间皆惊呆在原地。
待反应过来,有那早就想巴结韩迟云的人赶紧上前打圆场,对茶博士詈道:“贱骨头,敢在临安府少尹面前说这种下流话!真是混账东西!”
茶博士一听,原来此人便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明镜高悬韩少尹”,登时又惧又愧,满口“小民该死,小民瞎说,小民再也不敢”,就差跪地给韩迟云磕头了。
“还不快滚!”座中又有人喝道。
那茶博士软着腿脚,屁滚尿流地跑了。
崔岐山亦帮忙劝道:“迟云,莫与这些市井粗人计较,不值当。”
刚才一直没开口的沈如钧此刻突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叹道:“这卖花娘子生得极好,在市井间做买卖,风吹雨淋,着实委屈。是时候给她一个归宿,我也贪图些软玉温香的日子。迟云,你看如何?”
韩迟云面色冷白,瞥了沈如钧一眼,沉声说:“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众人见韩沈二人低声私语,韩迟云仍是神情凛然,也便不敢再谈论与卖花娘子有关的任何事,这会子又开始互相吹嘘,互相刻薄。
王孙公子们已将视线转向了别处,可韩迟云经此一闹,眼睛和心都像是被楼下那女人勾住了似的,总忍不住向窗外瞟去。
从金风阁三楼往下看,视角偏斜,姚木槿的脸半遮半掩,可她的发髻和身姿却一览无余。
她将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作一个简单的发髻,髻上覆着一块头巾。头巾的颜色很奇怪,红不红、褐不褐,韩迟云想了一会儿才明白,那头巾许是用茜草染的,洗过几次之后就褪色了。
姚木槿弯下腰整理担子里的花枝,理好花枝直起腰来。许是弯腰久了有些酸,便用手撑在身后,昂首挺胸地站着。
行止如山水,身姿似林泉,举手投足便是烟波浩渺,千里江山。
那是韩迟云生平第一次意识到,“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的意境,竟然可以在一名女子身上完整地呈现出来。
她拥有一身活生生的烟火气,又有着遍身诗意与禅意交织的韵味——美,绝美。
韩迟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敬仰一幅绢本设色画,但却并非官家画院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赵宋仕女图,而是以大斧劈皴法绘出的濠梁秋水、林野荒原,是一种穿透灵魂的自然与自由。
他想起从前最爱的一首小词,乃欧阳文忠公所作《踏莎行》:“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女人,这个泼辣爽朗的女人,亦是大方的,敞亮的,痛快淋漓的。她似一片情深且重的春意,在平芜尽处烂漫生长,不可亵渎,不可狎玩。
于是韩迟云再不理会席间众人又在叽喳吵闹些什么,只自顾自地开口说道:“此女颇有盛唐遗风。”
沈如钧转过头来,瞥了窗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看了韩迟云一眼,低声笑道:
“好一个——盛唐遗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通房
姚木槿今日挑的是一担秋山茶和一担桂花。中秋节快到了,这两种时令花卉卖得最好。
只是桂花的花瓣过于细嫩,藏在绿叶之中,须得时刻操心着别碰落了;秋山茶就好很多,红彤彤的花朵儿又大又饱满,卖得也更快些。
新街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没多久担上花枝便所剩无几。
姚木槿心里高兴,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打理着余下的花枝——还剩三枝桂花、两朵秋山茶。她不想继续卖了,打算将桂花拿回家自己插瓶,至于这两朵山茶花,可以送一朵给叶二娘、留一朵给自己,拿它作鬓花戴,不糟践的话能戴四五天呢。
姚木槿正低头收拾花担,忽见眼前出现一双缎面皂靴。
她头也不抬地对来人说道:“奴家今日不卖了,官人下回请早。”
却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温润浅笑:“若是我买,也不卖么?”
姚木槿抬头一看,站在她面前的居然是沈如钧,遂“哎呀”一声站起来,又把手在合围裙的裙摆上擦了擦,笑道:“沈官人怎得有空到新街来?”
“适才在金风阁小饮,瞧见姚娘子于街市卖花,这便过来看看。”沈如钧抬手指了指姚木槿身后那座楼阁。
金风阁的正门并未对着街道,加之此阁颇高,故而姚木槿完全没留意到其上有人宴饮。此刻听沈如钧说在楼上瞧见她,遂赶忙端出生意人的市侩圆滑,语带讨好地说:“怪不得奴家今日的花儿卖得这么好,却原来是托了沈官人的福。”
沈如钧笑着摆手:“不敢当,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