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木槿道:“我想好了,我先去桃杏那里借住些时日,她那边空屋多。”
听得此言,顾沾沾忍不住在心底偷偷松了口气。
大约午时过半的时候,姚木槿吃完崔大嫂买回的馎饦,从顾家告辞,独自去了御街。
从前卖房子给她的那间牙行,就在御街文思楼附近,姚木槿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去那里做交易。这栋充满回忆的房子,她想让它从来处来、回来处去。
依照大宋律法,房屋租赁买卖必须通过牙行,买卖双方私下交易则为无效——不经牙行、不缴税银者一律视为偷。所以,她今日必须将牙郎领回家中看房估价,若是牙行能先将房子收去就再好不过。
可一想到牙行将房子收走之后,自己就彻底成了无根飘萍,不免又难过起来。
姚木槿垂头丧气地行至御街,刚过了观桥,忽有一顶青布轿子从侧旁靠近,轿内之人打起帘子,高声唤道:“姚小啾!”
姚木槿扭头看去,竟是许久未见的刘蝶儿——哦,不对,她现在的名字叫采蘋。
采蘋如今是孟夫人的贴身女使,吃穿用度皆与往日不同,哪怕上街也如仕女一般乘着轿子。
“我远远瞧着像你,”采蘋撩着轿帘向外探头,却被姚木槿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停轿!”
喊停了轿子,采蘋下来拉着姚木槿细细打量一圈,道:“比上回见你,瘦了好些。走,我请你去果子铺吃茶果。”
姚木槿本不想去,却拗不过采蘋硬拉着她,遂只得随她去了御街上的刘七娘果子铺。
二女于果子铺二楼的济楚阁儿落座,店东刘七娘带着小丫头上来摆好茶果,道声“慢用”便退了出去。
采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我今日奉夫人之命出来采买胭脂绒线,觉得轿子里太闷,想透口气,一掀轿帘就瞧见你了,你说巧不巧。今日怎得没去卖花?”
姚木槿强打起精神,笑着说:“这两天有些疲累,想歇歇。”
“歇歇好,一天天的累死累活,图啥。”
“嗯。”
采蘋看着姚木槿心不在焉的模样,忽然发出一声惋惜的长叹:“你别太往心里去,相府那种地方弯弯绕绕多得咧,本就不适合你。你性子太直,又总是为别人着想,不来相府才好,省得来了天天受气。”
姚木槿被对方这番话说懵了,什么意思?相府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对她说这些?
采蘋见姚木槿怔愣,赶忙解释道:“我都知道了,你和我们家大官人的事。”
提及韩迟云,姚木槿心头一紧,沉甸甸地开口道:“你误会了,我和韩大人之间……没什么事。”
采蘋摇头叹息着:
“我晓得你心里不舒服,其实夫人也不舒服。唉,我们家那位冰清玉洁的大官人,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为人处世太刻板,不知变通。这不,前日刚从清净寺回来,才回府就急忙找相爷和夫人问安。我瞧他和相爷在书房里说了好久的话,我是不知他对相爷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对夫人说了什么。”
话至此处,采蘋故意停下来,斜睨着姚木槿,似乎等她发问。
姚木槿虽然心神不宁,但她看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遂配合地问道:“他和夫人说了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纳妾,请夫人不必为他的妻妾之事操心。”采蘋咂了咂嘴,神情颇为复杂,“还说,待他娶了温娘子之后,就会立刻搬出相府另立门户,温娘子不会与夫人争当家主母的地位,请夫人放宽心。”
饶是姚木槿再神思恍惚,也仍是被采蘋的话语惊到——韩迟云居然毫不拐弯抹角,直接就与孟夫人把话挑明了?!
然而仔细想想,这也确实是他的行事风格。他那人,就是这么板板正正的。犹记彼时在花厅,他对自己也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他离开相府……去哪儿呢?”姚木槿低声问。
“嗐,这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儿了,”采蘋捏起一枚果子放在姚木槿面前的茶碟上,“我听说,相爷早就已经为大官人置办了宅子,就在清河坊。大官人若想另立门户,随时都可以。相爷疼惜大官人,简直比疼自己亲儿子更甚。不过这也不奇怪,大官人打小就被相爷教养在身边,又是这么有出息的一个人,搁谁谁不疼惜。”
采蘋在那边说得絮絮叨叨,姚木槿在这边却听得恍恍惚惚。
她已经不想再搭理韩迟云的任何事了,她经历了这遭挫折,没心情再去憧憬那如皎月在天一般的韩迟云。她现在只忐忑自己的未来该如何活着。
将茶果吃得差不多,眼见时辰不早,采蘋不敢再耽搁,这便坐上轿子匆匆离去。
临走时还握着姚木槿的手,柔声安慰道:“唉,我们大官人从不为任何人破例,虽是品性清正,却难为你了。”
“从不为任何人破例”……姚木槿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听到这句话了。她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一笑,可秋风萧瑟凄凉,瞬间便将笑容吹散。
与采蘋道别之后,姚木槿去了御街文思楼旁边的牙行。她在牙行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没进去,一转身又去了侯潮门。
李桃杏的客舍就在侯潮门外的瓦子旁。
姚木槿对李桃杏说了自己想搬到此间客舍借宿些日子的话,李桃杏高兴得直将眉眼笑成一朵花。
“小啾,你要是愿意来住,我把最好的屋子留给你!”
姚木槿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不嫌我烦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