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是他。
黎迟夏赐予他一场幻梦,于是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什么都不需要想,黎迟夏会帮他解决所有的难题;于是他不能活成一副没出息的、行尸走肉的样子。
可是梦都有醒来的那一天。他借黎迟夏的力看见了山顶的风光,其实他自己从来没有从深渊走出来过。等太阳落山,他还是那个在黑暗里挣扎,对什么都无能为力的废物。
黎迟夏像救世主一般的出现,只是上天给他放的高利贷,他却不要脸地、不自量力地生出卑劣的爱慕。
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他怎么敢的?
他知道自己还不起,所以不敢要。
可是离开唯一的光,他甚至都活不下去。
抑郁期几乎让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做了一个梦,那天晚上,他忍不住去看望他妈妈方荷——医生说她近期情绪稳定下来,可以正常交流了。
医生出去了,留下他妈妈和他两个人。
方荷仔细地看着他,像是在努力辨认。
“宝贝……声声,帮我带把刀吧,帮我带瓶农药……”方荷颤抖地抓住了纪远声手腕,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纪远声愣愣地和她对视,她眼中热切得失去理智的渴望,炙烤着他。
见他没反应,方荷猛地抓着他的肩膀大力摇晃,“我不想活了,你没听到吗?”
她尖声地、凄厉地喊道,“你听不见吗?我恨死你了,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要骗我?”
纪远声没防备,被她推得撞到墙上,多了一块淤青。他几乎听不见方荷后面在骂什么,脑子里全是嗡嗡声。
直到方荷的手掐住了他的脖颈,纪远声眼角生理性地沁出湿意,脸色涨红了,因为缺氧而大口呼吸,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
纪远声眼前渐渐模糊了,方荷常常分不清他和纪衍。对于母亲充满仇恨的眼神,纪远声根本没有害怕过,他只觉得可悲,又很可怜。
她恨的人,却早从那段失败的婚姻中走出来,组建了新的家庭,事业甚至平步青云。
原来死亡就能解脱吗?
纪远声释然地想,那就掐死他吧。可是自己死了,就没有人给她带刀,给她带农药了……还有黎迟夏,一定会生气吧,会怪他这么大的事都没有提前说。他从没想过人在濒临崩溃时,却能想清这么多事。
可惜她没有如愿。他也没有如愿。
医生及时赶来控制住了方荷。纪远声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他觉得母亲像岸上胡乱扑腾的、濒死的鱼,完完全全被本能所操控。
他木然地睁着眼睛,沉默着看着这一切,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在又几个医生赶来,想联合把她绑在椅子上时,纪远声终于出声。
“能不能放过她,”他忍不住道。为什么不让她死呢?
医生们茫然地看向他。
“我妈妈很累了。”
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纪远声从床褥底下摸出药瓶,发出吸气般的声音。
疯癫地、绝望地、嘶哑地,颤抖地,笑着。
他倒出药品里仅剩的药片,全倒在嘴里,没有给自己缓冲的时间。他如释重负地松开手,脑子里仿佛受到了一种净化,把好的坏的全部勾销。
药瓶从他手上滚落,从床上掉到地上。
妈妈呀,你只是失去了一个丈夫而已。那我呢,我拥有过什么呢。
我失去了全世界啊。
黎迟夏不喜欢看见他的伤口,那就用这种体面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