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伴着简陋的钢琴伴奏响起,依旧有些刻意地放柔,但比在其他歌里已经自然许多,然后副歌到来时,那股被压抑的仿佛带着冷刺般的力量感再次涌现,这一次甚至比昨晚在监听区听到的更加清晰。
这一次,他能听见她换气时那一点不稳定的颤抖,还有唱到最高音时那种不自知轻微摩擦感,包括在试图表现甜美时音色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冷感底色。
很好,非常好。
最后他让这首歌循环了三遍。
然后,他在前往下一个行程的路上听完了这个即将解散的女团发行的所有歌曲,她的声音成了那些统一模板粗制滥造的旋律中唯一能勾住他听觉的亮点。
仅仅因为她的声音。
这样的她,应该拥有一个机会。
真的会有一个机会吗?
随着星悦娱乐突然宣布破产后,公司作品版权和音源收益都迅速被冻结或用于抵债,至于Starlight女团的五位成员,背着这样一个毫无水花甚至略带晦气的团体履历,在竞争惨烈的娱乐圈市场上几乎等于判了死刑。
公司办公室很快人去楼空,连最后一个月工资都成了泡影,经纪人尝试将她们打包推荐给其他中小公司也鲜少回应,就算降低标准那些公司的条件仍然苛刻得仿佛是对她们的羞辱。
有对南允知个人表示出些许兴趣的是一家专做网红和直播经纪的新公司,对方负责人直白地说:“脸是真不错,唱跳再好也不重要,不如来我们公司做个颜值主播,只要陪玩游戏,来钱也快。”
一周后,成员们大多选择接受严苛的条件签约新的公司,也有人放弃偶像回归普通生活,唯独南允知拒绝了那些靠脸的轻松工作,在首尔找了群租房先行安顿自己,转而投入到了各种面试之中。
有的面试官对她的脸表示欣赏,却直言“偶像这行,你这个年纪有些尴尬了”;有的对她的声音表现出兴趣,但看到Starlight的履历后便委婉摇头;还有的,眼神黏腻地暗示可以“私下多沟通”。
再一周下来,她已经身心俱疲。
最终在一家咖啡厅找到了服务员的兼职,以支付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她知道在这物价飞涨的首尔,比起遥远而虚幻的被看见,她首先需要的是活下去的资本——钱。
现实如同一座大山,不断挤压着她的生存空间,22岁,没有背景,没有亮眼成绩,几乎看不到出路的作品履历,她陷入了难以挣脱的困局。
“允知啊,我们社长还是很看好你的。”已签约主播公司的文智秀来咖啡厅找她,看着昔日作为C位的队友穿着围裙熟练擦拭桌面的模样,语气复杂,“别硬撑了,总不能一直这么看不到头地找下去吧?”
南允知将冲好的咖啡轻轻放在对方面前,抬起眼,脸上是一抹淡然轻松的笑意:“会有机会的。”
那笑容很平静而纯粹,却看不见丝毫苦涩,文智秀愣住,忽然想起眼前这个在团内话不多且常被外界贴上“漂亮但沉默”标签的队友,其实是训练时间最短却进步最快的一个,她的唱跳实力从未拉垮,甚至常有亮眼瞬间。
公司宣布破产那日,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击懵,有人哭泣,也有人愤怒沮丧。
唯有南允知,她只是愣了愣,随后便迅速接受了现实,没有像她们一样沉浸在悲伤之中,而是开始整理个人资料,然后联系所有可能的人脉,投入一场又一场一看便知道希望渺茫的面试,在这一过程中,她总是平静地接受所有的冷眼,面对那些婉拒和不堪的暗示也不曾动容,仿佛那些挫败与疲惫都无法动摇她。
“允知。”文智秀忍不住问,困惑中带着一丝探究,“你现在……开心吗?”
明明每一步都踏在未知里,身体和精神一直处于极度疲惫之中,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真正的未来。
这样的日子会开心吗?
南允知只是平淡的擦干手上的水,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她的侧脸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柔和几分。
“嗯。”
她很清楚,十七岁凭着纯粹的梦想那年懵懂签下的漫长合约,高昂的违约金曾像无形的锁链将她禁锢在一艘注定沉没的船上,而公司突然破产,于她而言,在某种残忍的程度上是一种扭曲的解脱。
锁链断裂了,船沉了,她虽然坠入了冰冷的海水,但终于能靠自己决定游向何方。
今后的每一步或许依旧艰难,但至少方向由她自己选择,这种伴随着残酷的自由让她在疲惫深处感觉到真实而安心。
她相信自己总会有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