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前方有一座菩提寺,是整个灵场的中心。你捡一块那里的石头,一边心里默念赛之河原,一边抛出石头,你听声音分辨石头落地的方位,捡起来不停重复这个过程,直到走到那片河滩。赛之河原是三途川在现世的象征,黄泉的门就在河水交汇之处。”
“好,我知道了。”
“另外,带上木兔光太郎。”
“……什么?”
雫姬轻轻叼住他的手。他顺从地迈步,我立即搀扶,一边按住京治,让他不必紧张。
“这具躯体不能再使用了。又因为是雄真榊的残骸,所以要利用黄泉的水才能彻底销毁,以免被有心人用去为非作歹。”雫姬解释。
我扶着木兔学长,后背直冒冷汗。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苍白的脸,我还是于心不忍。
“真的没有复原的办法吗?如果没了身体,就算我把他的灵魂带出黄泉,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不是说过,重要的是灵魂、意识,是脑子里的东西吗?”
确实,我在奈良养病时这么主张过,后来也亲身证明了。但木兔光太郎是雄真榊,本质上依然是人类,不是像我可以死去活来。
“为一个人类创造新的身体并不困难。但没有意识的肉身等于空壳。你明白了吧?”
让灵魂去重塑肉身,而不是用肉身召回灵魂。我明白了。这就背起木兔学长。他的身体很重,连我也感到略有吃力,辛苦京治这一路上的搀扶与支撑了。可能木兔学长的皮肤,里面不止包裹着碳化的血肉骨骼,也有许多未竟的倾诉与愿望。灿烂的生命戛然而止,他该有多少遗憾啊。
“提醒京治不要松手。就算勒破血管,大出血了也没关系。我不怕痛,也不会死。”
我再次嘱咐雫姬,与她和京治正式道别。
找到菩提寺,捡一块石头,心里默念赛之河原,抛出石头。哒。石头落在地上像雨声。找到石头落地的地方,在颜色形状都相似的石头中找出正确的那块。
哒。继续抛出去。
哒……哒……哒……
不停捡起、抛出,捡起、抛出。硫磺雾更浓了,变得伸手不见五指。皮肤传来蚂蚁啃噬般的麻痒,接着变为灼烧似的剧痛,长出细小的水泡。眼睛被灼伤,粘膜红肿发痒。闭眼吧,没办法依靠视觉,必须竖起耳朵仔细听。
穿过石堆间的沟壑,再往前走一段路,彻底看不见了。捡石头的时候,石头像泡过水,握在手里湿哒哒的。天上没有下雨,这股湿意从哪儿来的?我鼓励自己,应该是快到赛之河原,是水汽打湿了石头。
把石头抛出去几次,又走一截,我慢慢恍然大悟。其实没到赛之河原,也许还要再走上一阵。觉得石头拿着湿漉漉的,是因为皮肤上的水泡破损了,组织液混着血液不停在淌。
身体在酸雾中暴露,一直被腐蚀着。甚至,我出现幻听,石头被捏在手里会发出滋滋的轻响。石头也好,我也好,都这片酸雾溶解着。但我不会停下来。只是被酸腐蚀而已,我不会死。
啪嗒。好像旁边的石堆不稳定,有石子滚落下来。也可能是孩子偷偷在周围跑动。
“姐姐……手掉了……”
稚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下意识停下脚步,想抽出刀。一只手托着木兔学长,一只手握着石头,我做不到。
“手,掉地上了。”
这个孩子走近我。
“还给你,喏。”
手掉了?我恍恍惚惚,没有反应过来。试着睁眼,从酸蚀中片刻喘息的眼球再次暴露。我看清面前的孩子。她很瘦小,还不到我大腿高,抱着一截焦黑的、如同枯萎树枝似的东西。她说这是手,刚才掉地上了。
意识到这究竟是什么时,我毛骨悚然,不敢低头,也不敢回头。但木兔学长的身体确实变轻了,而且是变轻了不少。硫磺的酸雾连我的身体都能腐蚀,何况是他仅剩皮囊的躯壳。
这一刻,我可能哭了,也可能新生的眼睛受不了酸雾,眼泪混着组织液、血液顺着脸往下流。滋滋……耳边都是这样的响声。
“脚也还给你。”
又一个孩子走过来。被烧得焦黑,又被酸腐蚀,我分不清他拿的是左脚还是右脚。我连一声叹气或道谢都说不出来。喉咙粘膜黏在一起,嘴里全是血沫。
我要不停抛石头、捡石头,一边托着木兔学长身体还完整的部分。被酸雾腐蚀,离开身体的末肢,我要怎么一起带走?
抱歉着、伤心着、茫然着,原地滞留。围在身边的孩子越来越多。也有的孩子长着一张动物的脸。甚至没有五官,辨别不出物种。一只只冰冷的小手伸过来,戳我的身体,拉拽我的衣袖。我必须振作,一味默不吭声,他们就会趁虚而入。这些不是活人,是死去的亡灵和一些非人之物。
木兔学长,对不住了。我丢出石头,确定它落下的位置后,把刀从身体里抽出来。
刀光亮起之前,漆黑的手脚突然自燃,连我背上的身躯一并燃烧。这火焰是纯净的金黄色。周围弥漫的酸雾,地上覆盖的像病疮似的硫磺结晶,沾上火焰一瞬迸射出略显透明的蓝,然后也同化为金黄。混入孩童中的妖异逃入黑暗,留下单纯的灵魂。火焰照亮这些苍白的小脸,也照亮我。不需要在地上摸索,我径直看见血迹斑斑的石头。手上背上,能感受到的重量越来越轻,身体也越来越温暖。呼吸变得通畅,喉咙里血味散去,皮肤渐渐恢复平整。
“木兔学长,其实我不怕……”
我对后背的人说。我不怕冷,不怕痛,不怕还要摸黑走很久。我耳朵没失灵,被酸烧烂的皮肤可以再生,血肉模糊的指头一直有知觉。我还很清醒。
无人应答,只有火光跳动。燃烧的质料,重量像风一样从指缝流走。我上前捡起石头。焰火飘动,在我身边游曳。木兔学长,木兔光太郎啊,你总是在发出光热,就算血肉碳化,身形俱灭,也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