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我怔怔地,隐约听出她话里的隐意。“我过去的家人。他们不在了?”
“他们没事,只是和你没关系了。”
没有记忆,不代表没有感情,我依然会为这样的告知而震惊,会悲伤、委屈、茫然,还有怨恨。
“明白了,我才是消失的那个。”突然想笑,又想问:非活不可吗?
可这样会惊动她,令她难过。我便没开口。她也沉默以对。我们回到客厅,各自啜饮。
从前姓什么、具体叫什么,不必追问了。我是夜鸟,是另一个人。一时混乱的情绪在消极中释然。心想算了。非自愿生病又怎么样,治疗一定花费不菲,给周围人添麻烦。就算年轻时身强体壮,也有衰老孱弱,成为拖累的一天。
“夜鸟小姐。”我看向她,“你为什么要收留我?你不觉得,这是在自己添乱吗?”
如她所说,我落下后遗症,医疗开销在所难免。将来某一天,我要是发病,我痛苦,她也不好受。我就该第一时间死在手术台上。
“夜鸟小姐,心地善良不意味着要亲力亲为,捐款给医疗机构就行了,没必要把一个身体阴晴不定的病人接回家里。”
她耐心听完,对我摇头说:“你对自己实在刻薄。”
不刻薄,难道要死皮赖脸,求你一定对自己负责到底?
我很感激夜鸟小姐。可她要是想通了,要终止援助,我不会怨她。已经毫无印象的家人,我也不责怪。不想为了苟活视别人的牺牲为理所当然。
“除了记不起从前,你一点没变。可妾身也不曾变过。你越是往暗处走,妾身越是用力把你往明处拉。你是妾身的私心,是非常珍贵的承诺。”
她说话意味深长。夜色中,她的眸光依然明丽,而情绪发涩,如林深处倒映月色的幽暗湖泊。
“人的一生非常之快,被挟持着随波逐流,席卷而去,往往来不及决定自己能够改变什么,更不提争取成为什么。”她轻晃铝罐,啤酒气泡发出细微迸裂声音,“你相信神明吗?相信人的愿力可以强大至逆转生死?”
“神明?”我无端感到阵阵厌恶,“好像我能有今天,是因为有神明在保佑,不就是祂回应了谁的愿望。有人想我活下去。”
“呵。”
夜鸟小姐的低笑意味不明。她不置可否,呷着酒,将沉默还我。我不追问她为什么笑。她明里暗里传达意愿,希望我重新生活。这份好意我领了。耐着性子,我主动搭话,作荒诞的想象,以为自己是初至地球的外星人,对这座城市和崭新的“当下”充满好奇。
她很欣慰,以丰盛的耐心一一回答,又突然问,“你还记得妾身的银行卡密码吗?”
“我怎么会记得?”
我一脸茫然。她叹气,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叹气。我越发相信我们是旧识,关系匪浅。只是我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拿着。”她递来手机和银行卡,卡上附一张写有密码的便利贴。盯着那一串零,我嘟哝。自己是失忆了,不是记性不好。
说着聊着,不知不觉,天际泛白。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
时间如此匆促,短暂得填不满记忆中的缺失。夜鸟小姐的讲述远远不够。
“看啊,又是新的一天。”她望向落地窗外。
城市这座庞大的机器在转醒。街道传来人与车的轰鸣。她将加入其中。她不是医生,是一名独立婚纱设计师。待天色彻底放亮,她换好衣装,喷洒香水,整个人光彩靓丽。拎起一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格纹手提包,蹬上高跟鞋,她准备出发。
“接下来两日,妾身要去外地工作。电子产品的用法你已经会了。自己安排生活吧。”
我点头,目送她乘电梯离开,道一声一路顺风。回到屋内,门在身后合拢,锁扣发出轻轻咔哒声。我一个人在客厅。晨光大片涌进,铺满光洁的地板。
从今以后,这个地方就是我的住处,它宽敞明亮,舒适安全。可它依然不能称作是“家”,我的心还没有降落。
去露台,四周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将阳光切割成无数耀眼光斑。被这过于明亮的景象包围,恍若身处一个巨大谜团的内部。寂静之中,心脏继续模拟引擎活塞——砰、砰、砰——正在胸腔里搏动。
我还活着,还在这世间滞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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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夜鸟小姐教授都市生存门道。打印资料,附带一本彩印旅游指南。活在东京,她这样介绍这座城市——
坐标北纬35°、东经139°。总面积2194平方公里,人口逾1400万。
社会治安良好。枪支管制严格,谋杀率极低,而自杀率不容乐观。
结婚率持续走低,已低于全国平均水平。晚婚化,平均初婚年龄男性31岁,女性29岁。
离婚率略有下降,与全国平均水平大致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