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群人手忙脚乱的开始收拾残局,闻敬衡才知道他们在里面待了多久,闻池安就在外面与军方斡旋了多久。原来从一开始,代表会就是一个巨大的局。世家是蝉,他和颂予是螳螂,军方就是躲在背后等待一网打尽的黄雀。
明白其中关窍的闻敬衡,心中不免骇然。如果不是闻池安早有准备,借与家里闹掰的契机叛出家门,在暗处秘密谋划、留下后手,今天他们就算能活着走出会议厅的门,等待他们的也是军方对世家展开的全面围剿。
参会的世家代表大多有不同程度负伤,全部送往杨家在京城的私人医院进行救治。杨商煜只受皮外伤,安顿好自家人,连伤口都来不及包扎,就开始组织、安排其他世家代表送医。他深知这场代表会后,等待世家的是全面洗牌,他必须借助这个机会,让杨家在世家中掌握更多话语权。
闻池安赶到医院时,身上的血迹已经干透。
闻颂予所处的位置,在整座医院最顶尖、最核心的区域,是杨商煜刻意安排的。
电梯门打开的一刻,冷白色的光从走廊尽头蔓延过来,空气里弥漫着过滤系统特有的无菌气味,干燥、冰冷。
走廊两侧的墙壁嵌着淡蓝色的导航光带,随着他的步伐向前延伸,在交叉路口自动分流。这是上世纪的智能建筑遗存,百年过去,仍然忠实地运转,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可靠。
他站在抢救室外,与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闻颂予隔着层厚厚的玻璃。
抢救室是全透明的,穹顶由一整块防弹级医用观察玻璃铸成,弧面上实时投射着患者的生命体征,心率、血压、血氧、凝血指数、脏器功能评分。所有数据以全息形式悬浮在玻璃表面,从外面看,像一层不断跳动的蓝色脉搏覆在那个人身上。
里面灯火通明,环形无影灯阵从穹顶垂下,七组光源同时工作,将手术区域照得没有一丝阴影。自动化机械臂悬停在病床上方,六轴关节末端的微型注射器以人手不可能达到的精度,向闻颂予体内注入凝血因子。
但仪器上的数值还是在跌。
那些悬浮在玻璃上的蓝色数字一个接一个变红,每变红一个,系统就发出一声短促的警鸣。
闻池安站在外面,看着那些红色数字蔓延,仿佛一场无形的大火,从身体边缘烧向胸腔中那颗跳动不止的心。
周院长从抢救室出来,磁吸式气密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断了里面仪器的蜂鸣。但那种嗡嗡声就像是已经渗进了墙壁,走廊、周围,哪哪都是,让闻池安避无可避。
周院长摘下口罩的手在抖。
“药剂的副作用远超预估……他注射的是从转基因动物身上提取的信息素制剂,两支不同种类的药剂在体内产生排异反应,免疫系统被激活后开始攻击自身血细胞。通俗点说,”他看了闻池安一眼,放弃专业术语,“他全身的血都在‘坏死’,红细胞在被自己的免疫系统吞噬,必须尽快做全血置换,把坏死的血抽出来,换上新的,同时注入免疫抑制剂阻止进一步恶化。”
“那就换。”闻池安的声音很平。
周院长张了张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闻敬衡。闻敬衡微微摇头,示意他别说。
“你看他干什么?”闻池安没回头,视线仍然钉在玻璃上。穹顶投影里,闻颂予的脏器功能评分又掉了一格,肾脏那一栏从黄色变成了橙色,“你看我,跟我说。”
周院长咽了下口水。
“闻少,二少是Rh-null型血。这种血型全球不超过五十例,我们没有冻存库存,合成血浆的基因模板也没有Rh-null的序列。唯一的办法是活体直输,但全华夏目前根本没有已知的Rh-null活体供源……”
走廊安静了几秒。
头顶的通风管道发出极轻的气流声,墙壁里的光带仍然不知疲倦地亮着。
“我是,抽我的。”闻池安闭了下眼,话音轻飘飘落地,却如惊雷般炸在所有人耳畔。
“这……”周院长震惊之余,为难地看看闻敬衡,又看看杨商络。
杨小少爷在这种时候的顶用程度不值他大哥的万分之一,堪比一根成年香蕉。刚听到的爆炸信息还没来得及在大脑皮层消化,就被周院长和闻家二叔同时看着,顿时慌乱起来。
闻池安有些僵硬地扭过头,将视线短暂地从玻璃显示屏上移开,那双浅琥珀色眼睛好像失去了该有的莹润光泽,淡且平静地扫过众人,一字一顿道:“我想你们需要搞清楚一点,现在,不管是世家,还是军方,我,说了算。”
多么平静的一眼,对上的人却好似小虫被厚重、滚烫的金色液体裹挟,那些液体不容抗拒地填满肢节间每一道褶皱。琥珀色的幻影在遥远的地方流淌,而那双眼睛成了它唯一的、凝固的核心。
“池安!你冷静一点,全血置换至少需要两千毫升,你的心脏根本承受不住泵血压力——”闻敬衡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声。
“二叔。”闻池安打断他。
闻敬衡对上他的眼神,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里。
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救护车门关上前,闻颂予凑在闻池安耳边说了一句话。他听不见内容,但他看见了闻池安听完之后的表情,是某种东西终于落地碎裂那秩序外的几秒平静。
从那之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种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接受、什么都可以舍弃、但什么都不打算说的疯感。
“抽。”闻池安自己动手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那截手臂比病床上的人还白,皮肤薄到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走向,像白瓷上的冰裂纹。
闻敬衡闭了下眼。
走廊里的蓝色光带跳了一下,像无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