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突破口,但也可能是陷阱。
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的睡衣,洛施之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亮她沉静的眉眼。她调出加密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关于丰华化工的资料:村民的联名举报信、自行送检的超标数据、疑似非法排污口的坐标、还有那些“被生病”、“被调职”的关键证人的信息……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也记录着她这一段时间来,从未放下的执念与责任。
她知道自己在触碰什么。丰华化工不仅仅是污染企业,它的背后,连着津港乃至更高层面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总编陈珉材数月前的警告言犹在耳,将她从如日中天的调查记者岗位调去看似风光、实则边缘的文化专题部,已经是某种“保护性”的放逐。
可她放不下。
每当闭上眼,她就能看到那片被毒水浸透、寸草不生的土地,看到那些村民浑浊的眼睛里绝望而无助的光,闻到空气中甜腻又刺鼻的、仿佛能腐蚀灵魂的怪味……那是活生生的苦难,是无声的呐喊。
如果连记录者都选择沉默,如果连最后一点微光都熄灭,黑暗岂不是要吞噬一切?
这些年来支撑她的,除了让家人过得更好的责任,或许就是内心深处这点不肯妥协的微光了。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洛记者,张会计手里有账本复印件,小心。】
洛施之瞳孔一缩。是谁?线人?还是警告?和之前那个号码不同。
她立刻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脊背。她又想起了今天顾胤廷的突然出现,想起他不由分说的强势,还有那句“你以为,我还会让你像七年前那样,说走就走吗”。
他到底想干什么?
洛施之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夜色深沉,雨后的空气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小区里的梧桐树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影影绰绰,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顾胤廷。那个她曾悄悄放在心底的少年,和如今这个深沉莫测、强势冰冷的商界巨子,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而七年的空白,将他们隔绝在了完全不同的世界。
命运的齿轮,在停滞七年后,再次粗暴地咬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拖向一个更加未知、更加危险的漩涡。
而这一次,漩涡的中心,站着顾胤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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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顾家老宅。
松鹤堂里沉香袅袅。顾念章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对油光水亮的核桃,正在闭目养神。顾怀琛坐在下首,腰背挺直如松。
顾怀琛开口:“宋亚伦希望年底前能敲定他女儿和胤廷的婚事,话里话外,暗示他能在那个新能源项目上,做得更多。”
顾念章眼皮都没抬,手中的核桃发出均匀低沉的摩擦声:“胤廷什么态度?”
“还是老样子,”顾怀琛顿了顿,“没接茬。”
“嗯。”顾念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却让堂内的空气又冷了几分,“听说,他最近对一个小记者,十分上心?”
顾怀琛知道父亲的消息网从无遗漏,直言道:“是。叫洛施之,胤廷的高中同学,《津港文化周刊》的主编……正在调查丰华化工。”
“高中同学?”顾念章缓缓睁开眼,“背景查清了?”
“查清了。家境清白,父亲是图书馆员,母亲小学教师,弟弟刚研究生毕业。人在媒体圈有些口碑,但没什么根基,就是性子太倔,认死理,不懂变通。”顾怀琛汇报得简明扼要,却暗含评判。
“认死理?”顾念章嘴角扯动了一下,带着久经风浪的淡漠与冷酷,“在津港,这可不是什么优点。容易撞得头破血流,连累旁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儿子:“丰华那边,处理得干净吗?”
顾怀琛答道:“该闭嘴的都闭嘴了。省里、市里几条线也都打过招呼。只是这个洛施之,还在暗地里调查,而且……好像摸到点边了。”
“让她查。”顾念章重新闭上眼睛,手中的核桃摩擦声节奏不变,“正好,看看她能查到哪一步,能搅起多大的浪。也看看……胤廷会怎么做。这几年,下面的那些人都太顺了,顺得几乎忘了水有多深。需要一点刺激,来清醒一下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