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天容海色本澄清（第1页）

“四州环一岛，百洞蟠其中。

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

登高望中原，但见积水空。

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

眇观大瀛海，坐咏谈天翁。

茫茫太仓中，一米谁雌雄。

幽怀忽破散，永啸来天风。

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

安知非群仙，钧天宴未终。

喜我归有期，举酒属青童。

急雨岂无意，催诗走群龙。

梦云忽变色，笑电亦改容。

应怪东坡老，颜衰语徒工。

久矣此妙声，不闻蓬莱宫。

——苏轼《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云“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觉而遇清风急雨，戏作此数句》

绍圣四年（1097年）四月，雷州半岛南端的徐闻港，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轼站在渡口，望着眼前那片苍茫无际的海水，心中涌起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兴奋。六十一岁的老人，须发皆白，面色却依然红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中拄着一根藤杖，身旁是二十三岁的幼子苏过。父子二人即将渡过的这片海，名为琼州海峡，海的对面，便是他们此行的终点——海南儋州。

“父亲，船只已经备好了。”苏过轻声道。他比父亲更清楚此行的凶险，眉宇间藏着一丝忧色。

苏轼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海风很烈，吹得他衣袂飘飘，但他却觉得这风里有种自由的味道。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陆——那是中原，是朝廷，是四十一年的仕宦生涯，是无数的荣辱沉浮。而前方，是海岛，是瘴疠，是此生最远的一处贬所，也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天涯海角。

“走吧。”他说。

渡船是一艘老旧的木船，船身在海浪中吱嘎作响。同行的除了苏轼父子，还有几个去海南经商的商贩，以及两名押送的差役。船一离岸，便开始剧烈地颠簸起来。琼州海峡的海流湍急，风浪无常，木船在浪涛间忽而被高高抛起，忽而又重重跌落。不到半个时辰，船上的人便吐得七荤八素。商贩们趴在船舷上干呕不止，两名差役也面色蜡黄，抱着柱子瑟瑟发抖。

苏轼却站在甲板上，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指向远方，对苏过说道：“过儿，你来看这海天一色的景象——天地之间，一片苍茫，哪里还有什么你我，什么荣辱，什么进退？都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苏过扶着父亲的手臂，努力稳住身形。他虽然年轻，却也禁不住这颠簸，胃中翻江倒海。但他看着父亲的样子，心中便生出了力量。父亲一生坎坷，却从未被任何苦难压垮过。这样的父亲，便是他此生最好的榜样。

“父亲，您不晕吗？”苏过强忍着不适问道。

苏轼笑了：“晕是晕的。但你看——”

他指向海面。此时正值午时，阳光穿破云层，在海面上洒下万道金光。海浪翻涌，每一次碎裂都化作无数晶莹的珍珠，在海风中飞溅开来。远处，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偶尔有海鸟掠过，发出清亮的啼鸣，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这景象，”苏轼喃喃道，“让我想起当年出川的时候。那时我才二十岁，和你大伯一起从眉山出发，走水路出三峡。江流湍急，两岸猿声不断，我坐在船头，看着那从未见过的壮阔景象，心中涌起的便是今日这般感受——新奇、兴奋、向往。后来又第一次见到汴京，第一次见到西湖，第一次见到长江，第一次见到大海……每一次，都像少年时一样，心怀激荡。”

苏过静静地听着。他知道，父亲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同时也告诉自己：不要怕。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苏轼忽然吟道，随即又摇了摇头，“这是我当年在徐州写的中秋诗。那时觉得人生无常，今夜在此处看月，明年便不知身在何方了。如今看来——明月处处可看，只是换了一片天。”

船继续在风浪中前行。海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将天地笼罩在朦胧之中。船工吆喝着号子，操纵着船帆，在这片混沌中寻找着方向。苏轼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甲板上，任海风吹拂，任水雾打湿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雾渐渐散了。远处的海平面上，隐约出现了一抹青黑色的轮廓。

“儋州到了。”船工喊道。

苏轼眯起眼睛，望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那便是他此行的终点，此生的最远处。没有人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也许是瘴疠，也许是困苦，也许是死亡。但他此刻心中却格外平静。他想起庄子的话：“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这尾鱼，被命运的浪涛一次次抛上滩涂，又一次次挣扎着回到水中。如今，又一次被抛向了最远的地方。但那又如何？鱼在水里是活着，在陆地上也是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游下去，活下去。

船靠岸了。

儋州的码头极为简陋，不过是几根木桩撑着一段栈桥。岸上，是一片葱茏而蛮荒的景象——高大的椰树，茂密的丛林，低矮的茅草屋，赤脚行走的黎人。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热气，与中原的干爽截然不同。

苏轼踏上栈桥，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苏过连忙扶住他。苏轼站稳后，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海面上，夕阳正缓缓沉入水中，将整片海染成了金红色。他忽然笑了起来。

“父亲笑什么？”苏过问道。

“我在想，”苏轼说，“天容海色，本来澄清。”

初到儋州的日子，比苏轼预想的还要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