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高背椅上搭着一件谢聿宸昨夜随手解下遗落在此的明黄色龙纹大氅。苏砚辞毫不迟疑地将那件象征着九五之尊无上皇权的御寒之物披在自己单薄的肩头上。宽大的狐裘领口拥着他那张病态而昳丽的脸庞,那厚重的明黄色压在他的肩头,非但没有将他压垮,反而被他穿出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空气里除了龙涎香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种十分细微的咀嚼声。苏砚辞没有抬头,余光却已经锁定了大殿上方那根粗壮的红木房梁。他前世教谢聿宸习武时,曾经专门研究过各类暗卫的隐匿呼吸之法,房梁上那个人的呼吸频率平稳冗长,绝对是顶尖的大内高手。那是谢聿宸留下的贴身暗卫墨影,这位本该像影子一样潜伏在暗处监视他一举一动的高手,此刻竟然大摇大摆地蹲在房梁的阴影里,那只常年握刀的手里正抓着一块苏砚辞昨夜嫌弃太甜而没有吃完的桂花蜜藕。墨影一边啃着点心,一边用一种充满审视又带着些许散漫的目光盯着下方那个披着龙袍的病弱公子。他见惯了宫里那些为了争宠而用尽手段的男妃,却从未见过像苏砚宁这般,把僭越死罪穿在身上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的人。苏砚辞刚想倒杯茶润润嗓子,清晖宫那扇沉重的大门便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寒风卷着院子里残败的落叶呼啸着灌进偏殿,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苏砚宁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给本侯爷滚出来。”戚明轩穿着一身招摇的暗金线飞鱼锦袍跨过高高的门槛。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横眉立目且手里提着宫刑器具的粗壮老嬷嬷,那些拶子与银针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撞击声。几个昨夜在考场上被苏砚辞冷眼对待过的世家公子也探头探脑地跟在后面准备看笑话。戚明轩满眼都是恶毒的算计,他认定这个病骨支离的破落户经过昨夜暴君的折磨,现在必定是去了半条命,正适合他来狠狠踩上一脚,以此挽回昨夜在考场上丢掉的面子。戚明轩的目光触及苏砚辞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纹大氅时,嫉妒的火焰烧红了他的眼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穿戴皇上的御赐之物,这可是僭越杀头的死罪。”戚明轩指着苏砚辞的鼻子大声咒骂,认定自己已经抓住了这人的死穴。“太后娘娘有旨,男妃甄选期间任何人不得用妖术迷惑圣听,你们还不快上去把这贱骨头扒光了验明正身。”那群得了吩咐的老嬷嬷立刻如狼似虎地朝着站在铜镜前的苏砚辞扑了过去,最前面那个长着三角眼的老嬷嬷手里甚至还捏着一根用来验身的尖锐长针。苏砚辞没有后退半步,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惧色,他随手从旁边的紫檀书案上抓起一样东西,朝着那个嬷嬷的脚下狠狠砸了过去。一声清脆的声响过后,一个物件摔在青砖地面上四分五裂,飞溅的碎片划破了那个嬷嬷的裙摆。那根本不是什么金银玉器,而是昨夜谢聿宸因为暴怒而生生折断的那把玉骨折扇。“御赐之物在此。”苏砚辞看着那几个被碎玉吓得停在原地的嬷嬷,语气散漫。“我看今日谁敢动我一根头发。”戚明轩看着地上那堆带着血迹的碎玉,他刚想开口嘲笑对方拿一把破扇子来装神弄鬼,旁边的几个世家公子却已经吓得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小侯爷,那可是皇上平日里最喜欢的和田白玉骨扇,从不离身的啊。”戚明轩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虽有太后撑腰,却也深知谢聿宸发起疯来是六亲不认的。那个端着药碗的小太监见状,赶紧捧着托盘凑到苏砚辞身边。“公子快别动怒,这碗安神补血的汤药可是皇上特意嘱咐要看着您喝下去的,要是凉了药效就不好了。”小太监试图用这种方式提醒戚明轩,眼前这个人是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不是随便能折辱的。苏砚辞微微偏过头,看着那碗价值连城的褐色汤汁,他低笑出声,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讥讽与冷漠。他端起那只描金的白瓷药碗,当着所有人的面手腕随意地翻转。滚烫的褐色药汁顺着瓷碗边缘倾泻而下,直直地浇在脚边那盆开得正艳的建兰泥土里,连一滴都没有留给那昂贵的药碗。浓烈的药香在殿内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在震惊这个病弱公子竟敢如此肆意挥霍圣恩。苏砚辞将空碗丢回托盘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龙纹大氅,居高临下地看着面无血色的戚明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