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世上走一遭,也是这样匆匆忙忙,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辜道生心中沉重,但转念一想,这下程老师和程景如能好好地见一面了,分离三年,他们肯定有好多话要说。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吧。
哀乐持续地唱着,好像程景如在哭,辜道生莫名想起见到二小姐她们那日,她们叹息说“生者寄也,死者归也”时,奇异地和这段凄婉的音乐重合上了。
南院的两人谁也没说话,全都安静地听,予以送行。
一边人死,一边脑子里刚装了一些不记得的生前记忆,虽然只是几个词,连碎片式记忆都算不上,南婴依然如数家珍,他不知道此时是该伤心,还是该绞尽脑汁地忆过往,难过沮丧地一垂头,飘到窗洞前把自己一放,夜里放风筝似的飞走了:“哥哥我心里有一点闷,去溜达溜达。”
楼红尘和楼广睿他们都伤得不轻,现在没空管他们,辜道生倒没有担心有危险。
他说:“嗯。你去吧。”
以防万一,他手指一弹,往南婴背上贴了张预警符,看着符纸没入南婴背里。这种符光听名字就知道和攻击无关,被贴符的人遇到危险,贴符的人能同时感应到,所以叫预警。辜道生不可能主动学这种,之所以会,是小时候乱跑,又不听话,师父怕他有危险每天往他身上贴一张,以此知道他在哪儿。
有一次辜道生掉进沟里,扑了一身泥,还没试着自己努力往上爬,师父就从天而降多管闲事地把他救了。
又不是掉粪坑里,那么急着赶来是干嘛?这样下去怎么能培养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啊?
一种符咒只有知道怎么画才能知道怎么破,辜道生这才对它上心,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虽然就算感应到南婴遇到危险,辜道生也不会闪现符,就算会也打不过楼家厉鬼。
……就当贴个心安吧。
南婴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闪过一抹白,辜道生扫见他光溜溜的背,上面没有伤了:“找件衣服,别光腚溜达。”
根本就没光腚的南婴,隔空传送不服的声音:“你低头看看自己吧!我破窗要是再晚点,你非得被扒得裤衩都不剩。”
辜道生:“……”
你才被扒得裤衩都不剩,楼红尘根本就没扒他!衣服烂得乱七八糟,但该遮的地方全都遮着呢,他又不是暴露狂。
这死孩子,真烦人。
辜道生恨恨地拉了一下身上的被子,裹紧自己。
房间西面有一个立柜,里面有几身衣服,很日常,做工比较粗糙,非常干净,风格完全不同于新婚第二天佣人拿给辜道生的精致新衣,他猜测大概是“辜道生”结婚前爱穿的。
辜道生选了一身穿上,下楼去了。
院外被天雷劈死的大树呈现出直溜溜的焦黑色,院子里漂浮的到处是符纸,全都失了效。
经此一役,辜道生认识到自己和楼红尘之间的差距,楼君莲能把楼红尘伤到,更难对付。
房外的符纸对敌人没用,还差点儿要了南婴的命,真是伤敌零、自损八百。
辜道生今夜睡不着,站到院子里挥手一收,残留的符纸全都认主似的回到他绑头发的金绳里收好,还有上千张呢。
他就这样大喇喇地将院落整个暴露在危险之中,无所谓了。
谁爱来谁来吧。
反正都挡不住。
地上除了符纸外,院门口还有一件被血泡透的天师服,衣襟朝上,散开的,离远看像一个人正昏迷不醒地躺着,离近些发现那衣服只有薄薄的一层,只有布料没有人,紧贴地面。
辜道生蹲下辨认了一下,看清后顿时感到恶寒,从骨头缝儿里咝咝冒寒气。
只见那层衣料底下,有一些稀碎的血肉露出来,能从袖口看出那本来是手,而衣领处的血肉是脖子。
领口上方,天灵盖头骨没化完,四五公分的黑色短发大概已经被泡成了红色。
这幅场景似乎证明了:清霁道长被打成了血雾。
辜道生猜到清霁道长和楼广睿在楼红尘手里捞不到好处,但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连命都没了,一时间骇住。
要不是因为太惊骇而身体僵硬,他能丢脸地一屁股坐地上。
初来乍到的新婚晚上,楼广睿想霸王硬上弓,撞碎了半面镜子,辜道生别说动手收拾,连看一眼都不看,踩着碎片碴子就大摇大摆地睡觉去了,谁弄脏的谁收拾,绝对不多管闲事。
今天一滩血泥铺在地上,更加“肮脏”,浓郁的血腥味儿冲进人鼻子里冷到胃里,引着人想吐。
辜道生没见过这种场面,心里不适,一眼不敢多看,这次的不敢不是不屑,是真不敢看,忙起身别开眼睛躲到门口。
他知道是楼红尘那个厉鬼混蛋干出来的好事,罪该万死,就该被打入第十八层地狱,等他明天来让他自己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