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着好像被深度蹂躪过的酸軟躯体,坚强地用胳膊肘撑起自己,半长发散了一后背,金绳松松垮垮地挂在一缕头发上,要掉不掉的,随着他起身倾斜的动作停留在左耳边,仿佛带了一条流金耳坠。
辜道生下半身没动,上半身蹭到床边探头,看看这个大聪明是谁——他没察觉到攻击性。
否则天师捉鬼的本能一被激发,就算打不过,也要在肾上腺素的带领下大跑特跑的。
例如楼红尘要是现在原路返回,辜道生爬也爬到窗户边儿跳楼逃生。
楼红尘和楼广睿、以及那个清霁道长在院子里交手时,楼君莲“意识”觉醒,制止了楼广睿利用她。
此时他们到底在哪儿辜道生不知道,楼红尘重伤,连人形都不愿意外露,但既然他成功脱了身,想必楼广睿与清霁道长没捞到什么好处。
一开始窗户被拳头砸,隔着飘荡的窗帘,想冲进来的身影时隐时现,只能看出此人挺高挺瘦这两个特点,而且莫名眼熟,辜道生以为是清霁道长呢——天师帮天师,天经地义。
楼红尘散开一把黑雾将辜道生裹在里面时,外面的人看不见大厉鬼在对辜道生做什么,是不是几乎摸遍了他全身,但能感觉到厉鬼气场。身为专业天师,只要没挂,清霁道长肯定不会容忍楼红尘在他眼皮底下作恶多端。
可这人砸窗时楼红尘完全没有反应,全然不将他放眼里,一丝儿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动作都没有,只顾着对辜道生又亲又舔的。辜道生便立马否认了窗外是清霁道长的想法……但辜道生也没想到这人是南婴!
辜道生的手按在床头的开关上,然后便忘了拿下来。暖色光线乍然外泄,装满整个房间。
他倾身低头,和捂着鼻子瘪着嘴、正不知道要不要哭的南婴对上了眼儿,诡异地沉默了。
南婴死前只有两三岁,是个妥妥的小孩儿,和做人时的婴孩心性没有什么分别。
如果他自己不小心摔倒,大人没发现,知道没人哄,摔得再疼南婴也不会哭,爬起来吹吹摔痛的地方,又是一条小小的英雄好汉。
现在不同,南婴赖上了辜道生这个大人,此时大人又看到自己摔了,南婴眼里可怕的白眼珠自动往下坠,从上面落下正常的黑眼珠,停在眼眶中间,抹平了鬼婴的诡异模样,用正常孩子的可爱面孔可怜巴巴地看了辜道生一会儿,嘴唇上下瘪了瘪,而后嘴巴张开嚎啕大哭。
委屈的泪水几乎要捅破天漏下来,把全世界淹了才好,南婴哭得热烈,嗓音洪亮:“你在密道里一直和楼零说话一直和楼零说话,都不理我了,人和人有那么多话要说嘛?都是两只鼻子一只眼,长得那么普通有什么好说的?不理我就不理我吧,我自己乖乖的不惹你讨厌,可是你突然走了也不能说一声嘛?干嘛不要我啊——”
哭到这儿一顿,尖叫鸡被猛地搦住脖子般,而后像迎来了转折点似的,委屈翻山越岭地更加高昂:“——哇呜哇呜哇呜,你被楼红尘抓走啦!我腿短追不上你们,做阿飘都不行呜呜呜,我好害怕你被他吃掉……我以后再也不吃人、不吃鬼了。我吃掉一个别人,另一个别人会伤心,因为今天我就特别伤心,我就是另一个别人……我遭报应了啊!”
“呜哩呜哩呜——妈妈你有没有受伤啊?大坏蛋有没有欺负你啊,我太伤心了呜……”
如果有人长两只鼻子一只眼睛,绝对不可能普通,走到哪儿都是焦点,扮起鬼脸来要吓死人的,辜道生有心纠正南婴对人的长相偏见,以及他话里对许多事情的独特见解,告诉他全错。
可那哭声像抓住了刚才打雷時的闪电尾巴,变得那样尖锐有力量,专门往耳朵里楔,顺着血液淌进心里,哭得辜道生都难受起来,想要流泪了。
一个小鬼,怎么能有那么多眼泪呢?
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开闸放大水,那双眼睛不是小鬼的阴眼,是所有的江河湖海,永远不会干涸。好像他长这么大从没哭过,没学会哭是什么滋味,时至今日终于学会了,报复性地两天一小哭、三天一大哭。
“好了好了,这不是没有被吃吗。别哭,别哭啊……有什么账我们两个出去算,怎么着都得把你带出去,不可能真死在这里吧……”辜道生扒着床沿手忙脚乱地捡起南婴,往上坐,靠住床头,将南婴拎到了自己怀里。
小鬼小小的一个,往下一趴一缩就更小了。
看着南婴的婴儿体型,辜道生没忘记刚才在窗口看到的长人影。南婴往他胸口埋,他一把揪住小鬼的后颈,往后提溜着拉远了一些,冷静地说道:“你刚刚好像长大了。”
南婴不理解,回答的尾音是一个哭嗝:“什嗝!”什么?
听清了“长大”的意思,南婴更是不理解:“我死的时候才两岁多,我去哪儿长大呀?我在梦里都没有长大过。你被楼红尘怎么啦?被他欺负狠了把眼睛欺负坏了吗?你现在看得见吗?主人你看我的手这是几?他是不是用力亲你了啊?楼红尘就是一个大變态,他绝对占你便宜啦,肯定把很浓的阴气灌给你……”
“好你快闭嘴吧。”辜道生面上登时出现一种牙疼表情,不忍卒听不敢回忆,毫不留情地捏住南婴的嘴,怕了这鬼孩子能将一切荒唐事猜出来的乌鸦嘴。
不过由此,被欺负时的五官六感见缝插针地往脑子里钻,感受历历在目,让辜道生记起当时太黑,身上黏得到处是黑雾,眼睛前面确实是模糊的……楼红尘这个死變态!
辜道生的手一松,任由真小鬼趴他怀里,南婴依然哭得蜿蜒鸣啭,没想着停止。辜道生担心南婴没眼力劲,再问一些让人想跳楼的话,况且成年人的话题小孩儿就不该问,利于身心健康。
他有心转移话题,一低头却目光一凛,又把南婴扯了起来。
南婴哭声突然弱了,眼睛也紧紧地闭起来,被大力一扯没质问,小鬼脸比平常苍白得多。
刚才往辜道生怀里那一趴仿佛完成了什么心愿,卸走了他的全部力量,南婴睁不开眼,身体软软地歪斜着,脑袋吊在脖颈上面。
要不是刚才这一趴,辜道生还发现不了他一整个后背都被符咒灼烧,焦黑焦黑的!
灼伤的地方正在偶尔变成透明色,透明时能清楚地看到辜道生胸口破破烂烂的衣服,南婴的身体变回魂灵状态,是虚的。
辜道生惊惧交加:“伤这么重怎么不说?!”
真是昏了头了,整座房子四周全是符咒,门窗全部封死,无论南婴从哪儿进来,都会触发那些攻击性符纸,会被无情地灼出一身伤。
没有立刻魂飞魄散都是他命不该绝,八字真硬。
现在看来也差不多了,这幅样子真像弥留之际。
这小鬼撞窗时用后背撞,符咒撞哪儿烧哪儿,他还知道要脸没用正面撞!
鬼的身体也能这么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