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微微颔首,目光在他手中那只食盒上停了停。
“崔管事这是来替世子送东西?”
“回殿下,正是。世子说这几日猎场上风大,怕各位殿下受了寒气,特意命小的给几位殿下各送一份炙肉与姜汤来,驱驱寒。方才已往衡王殿下那边送过了,四殿下这边也留了一份,已搁在殿下帐外了。”
四皇子往五皇子帐中望了一眼。帐帘半卷,里头灯火通明,五皇子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炙肉,手里握着筷子,抬起头来朝他腼腆地笑了笑。
他收回目光,也笑了笑。“世子有心了,替我谢过。五弟身子才好些,是该多补补。”
崔管事又行了一礼,便提着食盒往下一处营帐去了。四皇子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那片沉沉的夜色里,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才转身往自己帐中走去。
这件事本身并无什么异常,秋猎期间各家互送猎物与吃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平国公府与几位皇子之间也素来有些走动。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平国公府是世族中最不显山露水的那几家之一,平国公世子蔡峯在朝中领了个闲差,从不参与党争,平国公府的旧人又曾与敬西王府有旧。他们忽然这般殷勤地四处走动,当真只是送几碗姜汤吗
回京途中,张应殊每隔一两日便会策马到秦式微的马车旁,隔着车帘递些东西进去。有时是几块用油纸裹得整整齐齐的鹿肉干,有时是一小袋新炒的松子,有一回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糯米藕。
小鸟崽每回听见他的马蹄声便会从车帘缝隙里探出头来,赤红色的小脑袋一歪一歪地往外张望,细啾啾地叫个不停,他便会从袖中摸出一小片切得薄薄的肉干,弯下腰递到它嘴边,接着才抬起眼来望向车帘后头那个正托着腮看一人一鸟互动的身影,温声道:“今日左臂还疼不疼”
秦式微每回都说不疼,张应殊却每日都来问一句。
他们两人的事,秦韫素早有耳闻,一直按下不表,这回在驿馆暂且落脚用晚饭时,秦式微照例来陪她用膳,秦韫素替她夹了一箸鱼,搁下筷子,忽然开了口。
“这几日,张家的长公子常往你车架那头跑。”
秦式微抬起眼来,目光坦坦荡荡的。
“是,他给我备了些吃食。”
秦韫素望着她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本是做好了要质问两句的准备,可秦式微这副态度倒叫她不好说出口了,最后开口是另件事。
“圣人那边已经知道了你赢赌约的事。忽都思摩这回输得这般难看,圣人这几日心情倒是好得很。五百匹良驹,外加一条盐道,你这一趟比打一场仗还划算。”
她说到此处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他既然这般高兴,你倒不妨去向他讨些赏赐。旁的虚礼便免了,若是你开口,要一道赐婚圣旨,他应当不会不允。”
秦式微怔了一下,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和忽都思摩说到底也是私怨,没有想过要向圣人讨什么赏。
至于赐婚圣旨——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点心动。
倒不是着急,是觉得若是当真有那么一道旨意,往后他再替她做什么事也算是有个名头。
秦韫素把她那一瞬间的停顿看在眼里,知晓她移动,尾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
“不过也不急。你如今年纪还小,及笄之后再多看两年也不迟。张家的名声虽好,张应殊在朝中虽说也算得上不差,但这世上的好儿郎不止他一个。你不必急着定下来,再多瞧瞧也无妨。”
“他就是最好的……”
秦式微嘟囔了一句,嘴上还是哄她:“不过姨母说得是,这事不急。”
秦韫素哼了一声,见着这胳膊肘往外拐的模样,心里就舒坦不起来。
但忽然想到霍嶂,又得到了一些安慰。
亲爹的名分都还没得到呢。
回京的路程要快了几日,公主府已修葺停当。
秦式微还是头一回睡在自己的公主府里,她把泉生从别院里接了过来,又将小鸟崽安顿在后花园那间专门腾出来的暖阁里。
头一晚的家宴是秦家人一道过来了,齐夫人带了厨子,说这厨子最会做滋补的药膳,非要留下给她养身子。
秦正初喝了几杯酒便开始唠叨,说她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公主府里,连个武艺高强的护院都没有,从明天起他每日派两个护卫过来。
秦琢在旁边拆他的台,“爹你那几个护卫还不如式微自己呢。”
欢声笑语,一顿家宴吃到夜深才散。
人都走了之后,秦式微便与泉生在廊下的摇椅上并肩躺着,泉生叽叽喳喳地跟她说了许多书院的趣事,说勾夫子前几日又讲了一堂西境的课,说蛮族那边有一种鹰能抓狼,比姨母养的那只小鸟崽还大,他又说这几日给娘写了信,交到驿站了,不知能不能送到。
秦式微一边听一边慢慢地摇着蒲扇,秋风从廊下穿过来,凉丝丝地拂在脸上。
便在这时,千兰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沾着几片黄沙与风干的泥渍,封皮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梁映荷的笔迹。
秦式微连忙拆开信,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许是写信之人很是着急。
梁映荷道这批酒送到敬西王府之后,周缙之在驿馆里听见几个行商在说青崖山南麓发现了一处前朝的旧矿,矿洞里长一种会发光的蘑菇,晒干了磨成粉便是极稀罕的夜光染料,市价堪比黄金。她想着来都来了,不如绕道去瞧瞧,若能带些回去,说不定能在京城给她的酒铺多添一个噱头。
谁知走到半路便遇上了山匪,马匹与行李全被劫了,他们慌不择路地逃进山里,迷了好几日,最后才找到一个藏在深山里的村落。那村子与外头不通驿路,连只送信的鸽子都没有,好容易等到一个出山赶集的货郎愿意替他们捎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