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式微面不改色,语气坦坦荡荡:“我家也有人要补补,听你这么一说,就是想试试。这不正好撞上了么。”
掌柜的目光不自觉挪到了张应殊身上。
张应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正对上掌柜那满含探究的眼神。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茶盏搁回了桌上。
秦式微也顺着掌柜的目光往张应殊那边看了一眼,随即飞快地收回视线,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他是我兄长。”
掌柜嘴上说着:“我没误会,我没误会”,心里却想——你俩穿的衣裳都是月白色,一个用银线绣桂枝,一个用银线勾竹叶,站在一起跟一幅画似的,还说是兄妹,哪家兄妹穿得这般齐整出门?
不过也能想通,这小娘子估计是给自己夫君问药,又怕夫君面子上过不去,便编了个兄妹的名头。
做妻子的能这般体贴,也是不容易。
他清了清嗓子,把语气放得格外和蔼:“方子是确实没有,我照着酿完便还给人家了。不过嘛——”他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半大的粗陶坛子,搁在柜面上,拍了拍坛身上的灰,“还剩一小坛。”他原打算留着自己喝的。
秦式微眼睛微微一亮:“我买。”
掌柜听着她这干脆的话,手不禁顿了顿,目光越过她,又落在“兄长”身上,心想这人的命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坦白他从很久之
银货两讫。
掌柜还是良心,没有狮子大开口,只按照寻常酒的价钱收了,把那坛补酒递给秦式微,便又趴回去打盹儿了。
这酒铺的生意着实冷清,门面不过一丈宽,架上稀稀落落摆着几排粗陶酒坛,檐下一盏半旧的灯笼被夜风推得摇摇曳曳,光晕在窗棂上一明一灭。除了从街上传来的游人脚步声,便只剩夏虫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秦式微与张应殊占了唯一的桌子,靠窗。她抬手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桂花香灌进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把她鬓边的碎发拂起来又落回去。
她知道自己眼下最该做的是提着酒回益丰楼继续守着。褚尔提着那两坛补酒回去,今夜说不准会有行动,若是有机会再同她说上几句话,或许能问出更多关于戏文的事。
可她侧过头望了一眼天边的明月,那轮圆月正正地悬在飞檐之上,清辉洒了满街,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浅浅的银白。
她忽然就想偷会儿懒,从窗外收回目光,目光从桌上那排粗陶酒坛上扫过,忽然开口问:“公子酒量如何?”
张应殊顺着她的目光垂眸看了看酒,如实道:“不算太好。”
秦式微眉头微挑,语气里带了几分逗弄的意味:“是一碗还是一坛?”
他略略沉吟,那只玉白修长的手从袖中伸出来,不疾不徐地点了点自己面前那只茶盏。那茶盏是铺子里最粗陋的款式,比寻常酒盏还要小上一圈,搁在他指边倒像是件什么精贵的器物。
末了他缓缓补上一句,语调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客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忍俊不禁:“不胜酒力。”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那茶盏,又抬起眼来看他。
“……?”
不就是不会喝吗,说得这般迂回,什么“不胜酒力”,什么“不算太好”,说来说去便是一杯倒的量。
她也伸出手去,却是把自己盏中的酒一仰而尽,随即搁下空盏,轻笑一声:“我酒量倒是不差。且尤其信一句话——酒后吐真言。”
眼底也带了几分认真的笑意,“今夜清风朗月,更有酒。公子愿意陪我喝一场吗?”
她知道他酒量不好,还邀他喝酒,意味不可谓不明显。
换了平日的她,大约不会这般直白。可今夜不一样,她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沉甸甸的,若不借着酒意倒出来一些,怕是要满出来了。
张应殊望着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接着扬唇浅笑,应了声“自当相陪”。
他端起她替他斟的那盏酒,缓缓饮尽了。
秦式微支着手看他所言是否为真,酒意大约来得很快,那盏酒见了底,他平素那双温润清明的眼睛便渐渐染上了几分迷蒙,把那些平日的克制都模糊了几分。
他眼尾泛起一层极淡的红,连带着目光也变得比平日更沉了几分,望过来时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秦式微失笑,随即放下手,身子往前探了几分,轻声唤他:“公子?”
“嗯?”他下意识便应了,尾音却微微往上翘了翘,带着一点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茫然。
他这副样子确实与平素不一样,还怪好看的。
她从他的眉眼看到鼻梁,又从鼻梁看到唇角,那张一贯端方温润的面孔此刻卸下了分寸,安静地、毫无防备地对着自己。他生得白,把那眼尾的红衬得更分明了几分。
秦式微看得入了神,直到心头猛地一跳才恍然惊醒,暗骂自己酒没醉,看美色倒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