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缙之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他看着泉生——年纪对得上,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像梁映荷,可又不是全像。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之前……你不是同我坦白了吗?”
“我坦白了啊。”梁映荷愈发莫名其妙,“我不是说我夫家亡故,带着孩子来投亲吗?”
周缙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是坦白了!
却是在那夜之后,他正心神慌乱,只听进了前半句——夫家亡故。
而且她在他面前从不提这孩子的来历,他也不好问,只当是——只当是她随意编来诳他的。如今这孩子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口齿伶俐,还会背书,管张应殊叫先生。
计子陵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看看周缙之,又看看翟堰。他忽然觉得今日这映月坊,确实比劳什子赏花宴还要热闹些。他把扇子重新摇起来,伸手拍了拍周缙之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天下可怜有情人。偏偏今日聚在这酒铺子里的,还皆是他好友。
作者有话说:
计:拍完他的拍你的,都是可怜人。
第43章冠礼那你心悦他
从映月坊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周缙之安排了马车候在街角,梁映荷婉拒了,说自己不回院子,要跟秦式微回秦家。周缙之站在铺子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没熟的梅子,酸得说不出话,又不能吐。梁映荷只当没看见,抱着已经睡着的泉生上了秦府的马车。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泉生枕在梁映荷膝上,睡得沉沉的,呼吸匀净。梁映荷一手拍着他的背,拍一下,停两拍,再拍一下。另一只手伸向搁在坐榻旁边的布包袱,里头装着今日的账本。
指尖刚触到账本的封皮,另一只手便覆了上来。
“作甚?”梁映荷偏过头。
秦式微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她。
梁映荷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她认识秦式微这么久,太清楚这目光了。你要是扛得住,她便一直看下去。她有的是耐心。
“……行吧。”梁映荷败下阵来,把手从账本底下抽出来,改去揉泉生睡得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揉了两下,声音低下去,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了一颗枣。
“有一夜,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秦式微仍旧不说话。那目光连挪都没有挪开半寸。
“碰哪儿了?”等了几息,秦式微问道。
梁映荷的眼神飘向车窗外。朱雀大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把泉生那撮翘头发揉了又揉,揉塌了又揪起来,揪起来再揉塌。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鼻子以下,下巴以上。”
车内安静了一息。
那不就是唇么
“真真是意外。”梁映荷赶紧补充,手也不揉头发了,比了个发誓的手势,“之后我也向他赔过礼了,顺道把事情也一并坦白了。你晓得他怎么着?我尚且面不改色,他倒先红了,磕磕绊绊话也说不囫囵,我当他憋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要说,结果他跑了。堂堂七尺男儿,跑了!我追都追不上。”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说到最后倒像是周缙之对不住她似的。秦式微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又想了想周缙之那张脸,心里头一回对那位活菩萨生出了几分货真价实的同情。
次日一早,秦式微便带着梁映荷特地留的两坛酒去给齐夫人送去。一坛是桂花酿,一坛是松醪。齐夫人正在花厅里看礼单,面前摊着一叠帖子,她拿笔勾一个,搁下,又拿起另一个。见秦式微拎着酒进来,眼睛一亮,便搁下笔,让侍女去请二娘子。秦珺来得很快,进门时鬓边的步摇还在微微晃着。
三人在花厅里坐了,千兰把酒开了,各倒了一盏。桂花酿清甜,入口绵软,余味里有一缕极淡的桂香,不像酒,倒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桂花都收进了坛子里。松醪则烈些,松脂的清气混着酒香,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秦珺饮了一口松醪,眉梢微微扬起来。“这松醪酿得好,清气足,倒比寻常的更爽冽几分。”她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连夸酒都带着几分含蓄。
齐夫人也尝了桂花酿,点头道:“怪道这几日京中女眷都在说映月坊。这才开张几日,名声倒传得快。”她搁下酒盏,从礼单堆里翻出一张帖子,递给秦式微,“昨几个翟夫人派人递了帖子来,说请你们过去观礼。”
秦式微接过帖子。翟家的烫金帖子,写得端端正正,是翟母亲笔。
“翟夫人待我一向亲厚。”她合上帖子,语气平静,“我自是要去的。”
齐夫人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秦珺:“算起来,阿琢和阿淮也快回来了吧。”
秦珺笑道:“是。上回来信说已在路上了,算着日子,大约就是这两日。”
秦琢和秦淮,是秦正初的一女一儿,两人是同胞,秦琢是大的,性子泼辣爽利,秦淮是小的,打小便被姐姐管得服服帖帖,性子倒比他姐姐软和得多。
到了赴宴那日,翟家门庭若市。
马车远远便走不动了。翟府所在的巷子被各家的车马塞得满满当当,车夫们互相吆喝着挪位置,马匹打着响鼻,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巷口还堵着几个挑担子的小贩,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齐夫人先下了车,秦珺跟在后头。翟府的管事见了秦家的马车便迎上来。秦式微下车时,看见翟府门外停着的那一长排马车,有几辆的规制显然不是寻常官宦人家能用的。她扫了一眼车帘上绣着的暗纹,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