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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第5页)

正想着,绍章帝抬起头,先看向瑞王,语气里满是敬重:“皇叔怎么来了?赐座。”

瑞王谢了座,尚大人便跪下去,将方才在马车上那番话又说了一遍。他跪在那里,笏板捧在手里,声音恭谨而平稳,说到小女顿觉悟道时,语气里还带上了恰如其分的欣慰,仿佛真是一个为女儿忽然开了慧根而欢喜的父亲。

绍章帝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尚大人花白的发顶上。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烛花轻轻爆了一声。

“尚卿家的女儿,朕记得年岁还小吧?”他叹惋一声,“这般年纪便要去观里清修,只怕是一时意气。若是日后后悔——”

尚大人叩首下去,额头触地,铿然开口:“臣女虽年幼,心志却坚。臣身为父亲,唯愿成全她的心愿。”

瑞王在旁边帮了一句腔:“小小年纪便能想得通明,倒是难得。臣见过那孩子,是个心里有数的。”

绍章帝便没有再劝了。他提起朱笔,在纸上提上两字,?峯双手捧着给尚大人,“准了。赐法号太素,带发修行。”

尚大人领了恩,又叩了一首,躬身退了出去,走出殿门时连袍角都没有晃一下。直到承明殿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夜风迎面扑来,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殿内只剩瑞王与绍章帝。

瑞王从椅子上撑起身子,撩了袍角跪下去。他跪得慢,膝盖落在金砖上时,自己先在心里替老妻记了一笔——这遭罪,回去得让她好好补偿。

“圣人,臣是来请罪的。”

他的声音沉下来,将别苑赏花宴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太子来请安,他不在别苑。松风院的事,是他治家不严、约束无方。他一样一样地说,不推诿,不辩解。说到最后,额头便往金砖上贴。

绍章帝没有让他跪太久。

“皇叔言重了。”天子的声音从御案后传过来,“此事其中种种,朕亦知晓。皇叔不在别苑,如何能怪到皇叔头上?起来吧。”

瑞王没有起。

绍章帝亲自去扶。他的手握住瑞王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指尖微微发凉。瑞王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抬眼时正对上这位圣人的目光。

“皇叔若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绍章帝松开手,语气忽然轻了下来,“朕倒有一事,想劳烦皇叔走一趟。”

瑞王的心便提了起来。

“霍相这半月都未曾上朝。朕派人去高,只说是病了。”绍章帝转过身,走回御案后,拿着霍相递的折子,“朕实在忧心。皇叔替朕走一趟相府,代朕瞧瞧霍相,可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是商量了。瑞王硬着头皮应了。绍章帝便点了点头,面上也露出笑意,道一声“有劳皇叔”,便让?峯送他出去。

瑞王出了承明殿,走下台阶,这才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膝盖。夜风从甬道那头灌过来,凉飕飕地钻进衣领里。他有些后悔替老妻来了。若是老妻来,圣人总不能让一个妇道人家去相府探病吧?这差事,比跪金砖难多了。

他边后悔边走到甬道拐角处,脚步忽然顿住了。

太子正立在宫墙的阴影里。不知等了多久。夜色浓重,廊下的灯笼光照在他身上,将那张年轻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生得像中宫,眉目生得极好,只是下颌微微后收,带出几分天生的阴暗优柔之态。见瑞王出来,他上前半步,拱手唤了声“皇叔祖”,声音压得极低。

瑞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人擦肩而过时,瑞王听见太子对守门的内侍说了一句“通报一声”。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峯出来传话时,太子的手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了。

承明殿内烛火仍旧亮着。绍章帝坐在御案后,没看书,只捏在手中。

太子跪下去。金砖凉得扎人,隔着袍子的布料渗进膝盖里。他跪得端正,脊背挺直,额头触地时,玉冠的边沿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父皇,儿臣是来请罪的。”

绍章帝翻过一页书,“稀奇,一个两个都来请罪,说罢。”

“松风院之事,儿臣——”

“实在愚蠢。”太子抬起眼,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难堪,毫不掩饰狼狈,“旁人在别苑设局,儿臣便一脚踩进去。酒是儿臣自己喝的,路是儿臣自己走的,松风院的门是儿臣自己推开的。没有人拿刀架在儿臣脖子上。是儿臣蠢,怨不得旁人算计。”

殿内安静了一息。

绍章帝的目光此刻才落在太子脸上。那目光不咸不淡的,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失望,浑得看不见底。他看着自己的嫡长子跪在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眶微微泛红,说的每一个字都在骂自己蠢。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书卷往御案上一扔。书脊磕在案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起来吧。”

太子的心落回了腔子里。他叩了一首,站起身来,垂手立着,面上仍旧带着那副难堪的、自责的神色。

他摸对了方向。

自己这位父皇,朝臣们都说脾气好,宽仁,极少动怒。可他在父皇身边近二十年,太清楚了。那双看起来什么都不计较的眼睛,什么都看得见。他今日若来请私德有亏的罪,父皇会让他跪着,跪到殿门外的天色彻底黑透,然后轻飘飘地说一句“下不为例”。可那便是没有过去。

如今他请的是蠢。不是德行有亏,是识人不明,是谋事不密,是不够聪明。一个承认自己蠢的太子,比一个真蠢的太子更能让父皇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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