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书自噩梦中惊醒,脸上沉甸甸压着一团蓬松温热巨物。他一惊,忙伸手摸索,才发觉许是那日竹筐里晒暖的肥狸。他哭笑不得。梦魇以为遭柳宗古私囚灭口、闷死于布袋之中,原是这肥狸压得自己喘不上气。他小心费力,将这团肥狸挪进被中。
他心底暗忖,想来是夜露寒凉,这小家伙寻暖而来。肥狸扰了人安眠却浑然不觉,反倒顺势往他身侧又贴了贴,沉沉偎着他继续安眠。温知书听着这肥狸呼噜,竟也安下心来,再度睡去。
温知书再度苏醒时,日已上三竿。他一睁眼,肥狸已在被窝里舔毛。肥狸停下动作瞥了他一眼,便纵身跳下床,许是觅食去了。温知书暗叫不妙,这般迟起,许会给玄缨卫们留下不好印象。不远处传来阵阵鼾声,刚松了口气,却一想那应是值夜的玄缨卫。他连忙爬起洗漱,取来卷宗坐于廊下翻看,故作神色从容,装作自己清醒已久,静读多时。
然而院外脚步声渐近,潘茗提着一笼喷香肉包回来,身后亦步亦趋跟着那肥狸。
潘茗嘴里还咬着包子,声音含混:“温姑娘醒了,趁热来吃些,莫饿着。”说罢,将那笼肉包置于阶上温知书身侧,自顾落座。肥狸围着笼边打转,喵喵讨要,急得不停蹭两人的腿。
温知书无奈失笑,心知迟起终是被抓了包。他敛了尴尬,拢了衣袖,抬手取了一枚肉包。这肉包热气鲜香扑鼻,叫本就空着肚子的温知书食指大动。然那肥狸不依不饶,顺着温知书衣摆往上爬。
“唉,宣武,宣武……分与你便是,莫要闹。”温知书低声念叨,伸手将肥狸挪了下来,掰了一半肉馅分与它吃。肥狸得了食,兀自埋头大快朵颐,不再闹温知书。
潘茗咬包子的动作顿住,他看看温知书,又看看埋头吃肉的肥狸:“你方才……叫它什么?”
“宣武啊。那日你说它在睡觉。”
“……哦哦,对,是在睡觉。”潘茗将脸埋进膝盖,肩头微颤。
温知书不明所以:“潘姑娘,怎么了?”
潘茗清清嗓,稳住语气:“你这般纵它,往后它日日都要赖着你了。”
温知书心中正欢喜这肥狸,有些不好意思,垂眸轻笑:“不过一只小狸奴,不碍事的。”
潘茗震惊,望着那大号蹴鞠般的肥狸:“小狸奴?”
柳知云蜷在栖云楼后山小楼的床榻上。
这些时日,他大半光阴都在沉睡。醒时便简单梳洗,用几口恰好垫腹的吃食,便又沉沉睡去。醒而复睡,睡而复醒,浑浑噩噩。
他复睁眼,迷迷糊糊间想,从前柳府鼎盛之时,家中长辈也曾带他来过栖云楼。彼时他是柳家幼子,跟随族人赴宴闲游,见的是前楼繁华、宾客如云、锦绣满堂。他从不知,这栖云楼后山竟藏着这样一方清静小天地。更不知晓终有一日,他会孑然一身落脚此处。
午后日色温柔,后山静谧。陆迎婉与厨房众人收拾好,便提了一篮清粥小菜,上小楼寻柳知云。后山正值午休,廊间有女孩轻声背书,屋内有女孩小憩。往来姑娘们见了陆迎婉,皆是含笑行李,轻声招呼。
陆迎婉在柳知云门前驻足,轻轻门板。柳知云一惊,连忙起身开门。他始终垂着眉眼,不敢抬头看人。
陆迎婉只将食篮置于床前柜上,伸手将柳知云遮住小脸的头发拨开:“今儿日子晴,吃了东西,出来走走,嗯?”
柳知云点点头,肩头仍紧绷着。陆迎婉轻轻将他拢入怀中:“担心阿姊?”
柳知云埋在他衣襟里,声音闷闷的,裹着哭腔:“嗯。”
“你阿姊是可聪明可聪明的人。信他,好不好?”陆迎婉擦去柳知云眼角泪水。
柳知云鼻尖发酸,用力点头。
陆迎婉提了篮子将柳知云引至桌边:“吃了饭,养好精神,才有力气帮阿姊。”
柳知云终于乖乖坐在桌前,低头大口扒着白粥。陆迎婉望着他,无奈轻轻一笑:“莫哭了,再哭,这小白粥可要变成咸粥了。”
时值亭午,日中正盛。
大理寺正门大开,禁甲林立,戈戟映天光,森森冷气横贯整街。
今日会审规格空前。正中案后,大理寺卿正襟危坐,神色沉肃;左席刑部尚书垂眸阅卷,逐条勘律;右席御史中丞手握玉笏,目光扫过满堂。百官分列堂外,垂手静立,无人私语。
人群末尾,青衫单薄,温知书立在其中。他静静望向堂下。
圣旨已先行夺其职待审。柳宗古去其官服、摘其朝冠、褫其一切功名,白发疏落,一身素白布衣,跪坐蒲团之上。
温知书眸光微滞。他初入京城、初登朝堂那日,远远瞻望过柳太傅。彼时紫袍玉带,门生如云,立于丹墀之上,一言可动朝局,一眼可定进退。不过短短数月,高台崩塌,雪落白头。
公堂之上,大理寺卿声如洪钟,破开满殿沉寂,逐条宣读罪状:
“前太傅柳宗古,经查——
一、贪墨江南盐课,私吞库银,累年巨赃,数额浩大;二、私结外臣,交通地方,暗植私党,干预吏治;三、纵容族亲牟利行凶,贩卖人口,仗势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