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卫融与你说的,让你来劝我?」「因为我对王上最是忠心,才敢直言不讳。
」张崇训道:「只要不去居庸关,官军得幽州也好,退兵也罢。
我军都能保全实力,把耶律屋质钉在朔州,大功一件。
成王败寇,一念之间,万望王上深思啊!
」「听到了,你且下去吧,我自有决断。
」「是,再请王上三思。
」萧弈知道张崇训说的是实话。
去居庸关,损兵折将,打赢了,功业归郭荣;打输了,全军覆没,他也可能死在关沟里。
而按兵不动,无论成败,他都是河东之主。
天下大乱以来,哪一个皇帝不是这样保全实力?朱温如此、李存勖如此、石敬塘如此、刘知远如此。
可方才听张崇训说这些之时,他脑子里想到的却不是这些人。
而是杜重威。
后晋立国,石重贵继位,不肯对契丹称臣,遂打了三场卫国之战,两次大破契丹,最后一仗却是大败,至被俘北迁,败就败在杜重威。
杜重威是后晋大将、石重贵的姑父,时任北面行营都招讨使,却在契丹的利诱下倒戈。
大好形势,不战而降。
十万将士、中原气运,毁于一人之私心。
燕云沦丧,真是因为契丹强而汉家弱吗?归根结底,藩镇之利益与天下之利益相悖。
以往谁都知道骂杜重威,可杜重威与石敬塘、刘知远的区别大吗?成王败寇而已。
至此,萧弈一回头,恍然发现,他竟被推到了杜重威背叛前夕的那个位置上。
只要往私心的方向踏上一步,为之奋斗了那么久的志向竟能在一瞬间崩塌。
收复燕云,想了那么久,做起来那么难,每一点成果都浸透了牺牲,毁掉它却如此轻而易举————忽然,萧弈起身,走出了大帐,往营地后方走去。
山间有点点火把的光亮,是士卒们正在埋葬那个年轻的信使。
「王上,你怎来了?」「给我。
」萧弈伸手,拿过一把铁锹,挥散旁人,独自在山间挖坟。
渐渐地,他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水,一直到天光微亮时,他挖了一个深坑,亲手将棺材及马匹的骨灰坛安置其中。
这个过程中,他埋掉了自己的私心。
之后,他坐在地上,手捧著一块木板,用匕首削磨,嘴里轻声低语。
「我每日遣兵封堵契丹传信,岂不知你突围有多不容易?有人与我说,你用血肉包藏著的是郭荣的祸心。
放心,我知道不是,那是你身为汉家男儿,誓死要收复燕云、保卫家国的决心————」墓牌削好,到了该往上刻名字时,萧弈却是一怔。
他并不知道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想了想,他还是刻上字,将牌子立在墓前,上了香,转身而走。
前方,是居庸关。
而在他身后,朝阳破晓,光辉洒落在那方简陋木牌之上。
刀痕历历,赫然是四个字——「大好男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