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给他上药,药粉撒在伤口上,烧灼般的疼痛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小白手一抖,顿住,抬头看他,眼里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疼?”她问,声音微微发颤。
“不疼。”江小川说。
“骗人。”小白低下头,继续上药,动作比方才更轻了,“下回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江小川看著她的发顶,没说话,她的头髮很黑很亮,像上好的绸缎,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药上完了,小白用布条给他缠伤口,一圈一圈,缠得很紧,紧得勒肉,像是要把他的皮和骨头勒在一起,缠完了,打个结,抬起头,很认真地看著他,说:
“江小川,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江小川因疼痛微微皱著眉:“什么?”
“我怕你死。”小白低下头,继续收拾药瓶,不看他,声音平静得很,手却在微微发抖。
“我不是怕你死了,我就活不了,我活了几千年,什么没见过?亲人死,朋友死,族人死……我都过来了,死没什么可怕的。”
她把药瓶的塞子塞好,一个一个码进包袱里,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眶微红,但没有哭。
“我怕的是,你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人叫我『小白了。”
江小川怔住了。
小白笑了,眼里尚存著水光,可那笑容却很好看,像雨后初晴时从云缝里漏下来的第一缕阳光:
“他们都叫我『九尾天狐,叫我『前辈,叫得恭恭敬敬的,隔著八丈远,只有你,叫我『小白。好像我真的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狐狸,会饿,会冷,会撒娇,会……会害怕。”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脸上那道新添的伤疤,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触感凉凉的、软软的。
“所以你別死,至少,別死在我前头,我怕我忘了当『小白是什么滋味,又变回那只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九尾天狐。”
江小川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的声音发紧,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你不会忘。”
小白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一丝苍凉:“我会,活得越久,忘得越快,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事,过了一百年,就模糊了,过了一千年,连轮廓都不剩了,小相公,你知道千年有多长么?足够沧海变桑田,足够山岳夷为平地,足够我把所有在意的人都忘得乾乾净净。”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收拢。
“所以你得活著,时不时叫我一声『小白,提醒我,我是谁。”
她顿了顿,又往前倾了倾身子,离他更近了些,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
“江小川,你要好好的。”
“……嗯。”
“好好的,別受伤,別拼命,別……別让我担心。”
“……好。”
小白这才真正笑了。
眼里的水光慢慢退去,又亮了起来,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她凑过来,飞快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还没有落稳,便又飞走了。
然后迅速退开,转过身去收拾那些早已收拾好的药瓶,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江小川愣在那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留著柔软的触感,温温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他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柴又塌了一截,才低声说:
“你也是。”
小白的背影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著笑。
就这样,他们在十万大山里,走了一程又一程。
冬天的雪,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叶,四季在他们身后轮转了一圈又一圈。
山道漫漫,夜路长长,但身边有个人陪著,再远的路也不觉得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