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设在傍晚。
谢府的饭厅很大,能摆下三四桌,今日不是大宴,只摆了一桌,自家几个人,加上谢无辞母子,拢共十来个人,倒也不显冷清。
晏青禾到得早,在角落里坐了,低着头摆弄自己的袖口,耳朵却一直支棱着,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谢无辞来得晚,进门便笑,“来迟了来迟了,路上碰见个卖糖人的老大爷,手艺真好,我买了好几个,”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糖人,是些小兔子小鸟的形状,金灿灿的,“谁要?”
几个小的都抢着要,闹成一团,谢无辞笑着分发,分到最后,手里剩了一只小兔子,他走到晏青禾跟前,把糖人放在她手边,“给你的。”
晏青禾抬起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坐到旁边的位子上了。他原来没有哄她,真的坐到了她的旁边。
她手心摸到糖人,凉凉的滑滑的,是一只竖着耳朵的小兔子,做得惟妙惟肖,她弯起嘴角,把糖人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家宴上说了些什么话,晏青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知道自己旁边坐着谢无辞,他的声音在耳边说笑,他的筷子偶尔碰到她的碗沿,他的衣袖离她的衣袖很近很近,近到她觉得自己的手臂都在发烫。
谢无辞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是东坡肉,“表妹多吃点,你太瘦了。”
晏青禾小声说了句谢谢,把肉吃了,觉得那肉甜滋滋的,比平日里吃的都好吃。
席间王氏提了一句谢无辞的亲事,谢无辞正在啃鸡翅膀,闻言抬头,笑嘻嘻道:“姑母别操心,我自个儿心里有数。”
王氏道:“你心里有什么数?成日里吊儿郎当的,也不见你上心,你娘急得什么似的。”
谢无辞的母亲孙氏在一旁讪讪地笑,“孩子还小,不急……”
“十九了还小?”王氏瞪了谢无辞一眼,“你若肯上进,早日考个功名,我还怕给你说不上好亲事?”
谢无辞嘿嘿一笑,“姑母说的是,我一定用功。”
嘴上说着,手上还在啃鸡翅膀,全无半分“用功”的样子。
晏青禾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她觉得表哥这样就很可靠,不需要改什么。
家宴散了,晏青禾心满意足地回房,把糖人小心地放在窗台上,和那枝海棠并排摆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去睡。
那一夜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嫁衣,盖着盖头,有人掀开了盖头,是谢无辞的脸,他笑嘻嘻地对她伸出手,“表妹,走,回家。”
她在梦里笑出了声。
春苔被她笑醒,推了推她,“姑娘,做什么梦呢?”
晏青禾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嘴角还挂着笑。
春苔给她掖了掖被角,叹了口气。
姑娘家的心思就是这点好,一件小事能高兴好几天,可也这点不好,高兴完了便要患得患失,自己折磨自己。
果然,第二天晏青禾就犯了愁。
她想起舅母说的那番话,“我还没拿定主意呢”——这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舅母还没有真正决定,兴许只是随口一说,兴许只是在试探她和母亲的反应。
再者,舅母说了“无辞那孩子虽然家境差些”,这话听着是好意,可细品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仿佛是在说,谢无辞配晏青禾,是晏青禾高攀了,是谢府在施恩。
晏青禾虽然怯懦,心思却细,想到这一层,那点欢喜便掺了几分不安。
她坐在窗前做针线,绣了半朵牡丹,停下来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不对,拆了重来,重来了又拆,反反复复地折腾了一上午,那朵牡丹还是没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