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猎龙……”
“是啊,”诺伊斯爵士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们的王后陛下中毒病重,御医们束手无策,唯有龙之心才能救她。”
“幸好,索菲亚公主与那巨龙有些交情。她说可以把那畜生从龙巢里骗出来,让它放松警惕,然后——”
他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杀了它,取出龙心来救人。多么巧妙的陷阱啊,您不觉得吗?”
伊泽尔秉性天真纯良,他并不傻,这世间的巨龙,与索菲亚感情最好的、能够被她叫出来束手就擒的,除了他,还有谁?
猎龙,猎的是我吗?
真相像一把匕首直直插进胸腔,伊泽尔心痛不止,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用颤抖的手掀开车帘,床外,苍翠的桦树林,蜿蜒的山路,远处在阳光下闪烁着暗色光芒的峭壁。
这不是回斯诺西亚最近的路,这是通往龙巢的路。
这条路他认得,认得每一个弯道,每一棵歪脖子树,每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
马车仍然在颠簸,车轮在石子路上碾出单调而持续的节奏,像一首挽歌。
诺伊斯爵士又开始说些什么了,但那些话已经传不进他的耳朵——他的耳边只剩下一道声音,那道他在无数个清晨、无数个深夜、无数个转身的瞬间都用整个灵魂去聆听的声音。
他在心里默默地呼喊爱人的名字:
索菲,索菲,你若是想要我的心,尽管开口便好,难道我会说“不”吗?
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
伊泽尔身上的古老魔法正在溃散。
魔法可以让他的鳞片化为皮肤,让他的翼骨缩入肩胛,让他的竖瞳变成人类温润的圆眼,让他圆润的孕肚在外人眼里仍然是纤腰一握。
这层伪装从未失效过,然而此刻,在真相的重击之下,在被最爱之人欺骗的、翻江倒海的痛苦之中,那条维系着伪装的无形琴弦猛地崩断了。
伊泽尔的脸颊上缓缓浮现出几片龙鳞,洁白的龙鳞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然后是眼睛。伊泽尔的瞳孔从圆形向中心收拢,拉长,最终变成了一道竖立的裂缝。
他的眼睛是一种熔融黄金的颜色——灼热的、流动的、属于另一个物种的炽烈金光,让诺伊斯爵士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火山口深处沸腾的岩浆,狂野、原始、蕴含着毁灭的力量。
诺伊斯爵士猛地瞪大眼睛,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脚底板却有一股寒意正在向上攀升,穿过小腿,穿过膝盖,直逼他那颗因贪婪而仍在跳动的心脏。
伊泽尔,伊泽尔是龙!
他就是他们一路即将去猎的那头巨龙!
索菲亚,是她,是她安排了这一切!
这时候诺伊斯老爵士只想穿回几分钟之前,将那些愚蠢的话统统收回去,然而为时已经太晚。
该死的,他为什么要说话?他本可以在那辆车里假装打盹直到抵达目的地,让旅途保持它该有的沉闷无聊。
可他偏偏要说话,他偏偏对一条龙说,他们要去猎龙。
他越是竭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喉头居然发出一声古怪的咕噜声。
伊泽尔被这声音惊醒,他从天大的委屈和悲伤中回过神来,靠回车座,把后脑勺抵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黑暗笼罩了他。
魔法波动随着他情绪的平静而恢复,白色龙鳞缩回了他的皮肤之下,竖瞳遮盖在眼睑之下。
他又变成了一个漂亮的、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年轻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闭上的眼睑还微微颤抖。
然而诺伊斯爵士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他在心里赞叹,索菲亚不愧是埃莉诺的女儿。
那个斯诺西亚的女人,她的心是用什么做的?她女儿的心是用什么做的?
她们表面维持着淑女的道德教养,实质上居然像男人一样心狠,可以不声不响地将自己的男人送入陷阱。
忽然他又感到一阵庆幸。
他们算来算去,唯独没有算到,索菲亚枕边的未婚夫是龙。
世上居然有这种事。一头足以烧掉半个城市的白龙,竟被人当做漂亮的蠢货,关在镀金的鸟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