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开卷第一回也。《石头记》一书,自雪芹先生披阅十载、增删五次,问世传奇之后,后来览者各随其意,补残篇,续旧梦,收拾金陵十二钗一段公案。只是书传既久,说者愈繁,有些话竟渐渐说成了一定之规:谁该荣,谁该败;谁该聚,谁该散;谁命里当哭,谁劫数当终。仿佛册页断语既题,便再无人肯多问上一句了。
今有一无名说书人,反复诵读此书数通,于雪芹先生笔墨自是叹服备至;后来心头忽地生出一点痴意来,只道所谓“命该如此”四字,究竟几分出于天意,几分成于人事?倘若有一言稍异,有一人早至一步,有一双手在紧要处肯伸上一伸,这人间光景又当如何?
此人又杂观古今诸家故事,或出史传小说,或托戏场幻境,或记英雄霸业,或演儿女离合;又旁涉百家论天命人事、天理人欲之说。偶见西海算数名家遇有茫昧未定之事,辄反复投筹推演,于万千变数中细观众缘聚散,因思借得此法,也来重新排演一番红楼旧事。
故而不敢妄续雪芹之神笔,只借青埂峰下一块黑石,托言仙人说书,将那已然说尽的故事重新拆开,再细细演说一番。其间东海西海,彼此照应,假中有真,旧中有新;至于几番投筹推演之后,究竟是仍归太虚旧梦,还是别开一番簇新光景,且随书中之人自去寻路便知。
正是:
旧梦红楼泪未干,青峰二客话悲欢。
人间贵贱谁先定,纸上浮名几度寒。
役隶卑微皆有骨,公侯富贵亦心肝。
休凭上下分人鬼,万点灵光照夜阑。
青埂峰下,古木参天,荒藤绕石。其时日色将暮,山岚渐起,峰前一条羊肠小径半埋在枯草碎石之间,蜿蜒没入乱石幽壑深处。山风猎猎,自崖底卷将上来,便在这凄清风声里,远远走来了一僧一道。
那僧头癞足跣,鹑衣百结,手拄一根锈迹斑斑的生铁杖,走一步笑一声;那道人跛足扶拐,肩搭褡裢,口中也不知正喃喃哼唱着什么道调。二人行了半日,虽是玄门仙家的脚力,争奈山径高低崎岖,到底走得筋骨微乏,便在一块青苔斑驳的卧牛石旁并肩坐下歇脚。
和尚将铁杖横在膝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叹道:“这一场红尘公案,倒也热闹得紧。”
道人顺手把肩上的褡裢往石上一撂,摇头说道:“热闹是热闹,只可惜热闹到了尽头,终究仍是一个‘空’字。”
和尚合掌颔首道:“善哉,善哉。富贵也空,情痴也空,金玉木石,到头来万境归空。”
道人把手中的枯木拐杖往地上轻轻一点,因说道:“只是凡间痴人看了,免不得又要哭哭啼啼,怨这个红颜薄命,怜那个有缘无分,殊不知天下风月情债,原本逃不过这般定数。”
二人正叙谈间,忽听山腰那头有人击节而歌。那“节”声短促清脆、节奏明快,不像寺中木鱼,也不似曲中檀板,倒像是两片坚木相互击打之声;那腔调更是古怪蹊跷,任是昆腔、弋阳、高腔、步虚词里,全寻不着半点根底来。
只听那人高声唱道:
有人夸那亚历山,万里过东方;
有人夸那海力士,搏虎又擒狼。
有人夸那赫克托,守城血未凉;
有人夸那利山达,海上卷帆樯。
鼓声散后谁还酒,战马谁来养?
英雄死后谁收骨,孤儿谁收场?
且听黑石敲双板,旧梦换新腔;
人间多少风流事,翻开尽荒唐。
道人不由得皱紧了双眉,侧耳道:“这是什么怪腔?说佛不像佛,说道也不沾道,若要说是戏曲,连四声平仄都不肯规矩依从。”
和尚拍着膝盖呵呵笑道:“我方才正想说,倒像是西洋兵丁整队出操,操练到半路上,冷不丁被人拐进了市井茶馆里听评话去了一般。”
道人凝神又听了一阵,因说道:“这人唱得虽怪,词意却不像随口胡乱凑出来的。”
和尚敛了笑意,正色道:“且听他还唱些什么。”
那歌声果然又起,唱道:
有人梦里补青天,有人衔玉下尘寰;
有人灯前焚旧稿,有人雪里问归帆。
有人说是情难尽,有人说是命太顽;
我偏问那金钗册,谁把半页删?
命册藏深犹怕照,香名写定难;
朱门话里皆天意,白骨纸中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