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应声去了。不多时,贾琏便进了林府。
只见他约有二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眉目清秀,一身素服,腰间只系着一条白绫,头上并无冠带。一路随门上往里走,脚下虽不曾停,却把院落、廊下并来往的人都瞧了一瞧。他后面跟着四五个荣府仆从,皆换了素服,捧着祭礼香帛,又有两人抬着一只封好的小箱。林府几个家人见了,声气不觉低了些。
贾琏到了厅上,先向灵前长揖一礼,叹道:“姑父去得这样急,老太太闻信,哭了一场又一场,只恨不能亲来。父亲、二叔也都说,林妹妹孤身在外,实叫人放心不下。故老太太命我来,一则替她老人家祭姑父,二则照看妹妹。林家凡有短少,只管同我说,万不可同外祖母家见外。”
玄卿还礼道:“琏二爷远道而来,林公地下有知,也必感荣府情义。”
贾琏瞧了玄卿一眼,笑问道:“这位先生是?”
玄卿拱手答道:“在下石朴,字观德。林公在日,留我在此照管几件文书。”
贾琏也拱了拱手,因笑道:“原来是石先生。来前听老太太说,姑父身边有几位得力的先生与旧人,如今看这次序,果然不错。想来林家里外诸事,多是先生料理?”
玄卿说道:“林公丧事,由旧仆亲友共理。外头来吊的宾客,有周先生接待;里头女眷,有姬夫人与陆夫人照应。在下只管文书。”
贾琏点头道:“这也罢了。老太太最怕妹妹年幼,姑父身后无人料理,特意嘱咐我,僧道、棺椁祭礼、路上的车与船,一样也不可短了。若林家一时人手不足,我已从京中带了几个妥当人来。姑父一生体面,身后之事也该体面。”
正说着,侧门帘子一动,守在廊下的家人忙悄悄说道:“周先生来了。”
蘅圃一身素服,进门先向灵前行礼,又来同贾琏相见。玄卿便引见道:“这位便是周蘅圃先生。”
贾琏忙还礼道:“久闻周先生。”
蘅圃回了一礼,说道:“琏二爷费心。林公道场昨日已经请定,僧众名号、银数、日期、帖子,都在这里。荣府若另添香帛,林家感念;若再另开一场,只怕两边日期撞了,反不合礼。”
说着,旧帐房便捧上一张礼单。贾琏拿在手中看了一回,只见人数、银数、帖子俱全,连何日吊客、何处回礼,也都有小字注着。他手指在纸边停了一停,因笑道:“原来早有预备,如此倒省了我许多心。”
蘅圃说道:“老太太慈心,林家上下皆知。”
贾琏又向玄卿笑道:“路程一项呢?林妹妹身子弱,回京路上最怕受累。老太太说,宁可慢些,也要安稳。我来时已叫人打听了几处歇脚所在,沿途也可换荣府熟人照应。”
玄卿把一张纸放在案上,答道:“姑娘身子弱,越不宜临时换人。林家旧仆走惯江南到京中的旧路,船只、车辆、歇宿、药材、女眷坐处,俱已预备。琏二爷若要看,明日请旧帐房将沿途歇宿之处一一呈上。”
贾琏只说:“先生想得周到。”
玄卿拱手道:“不过照林公所嘱办事。”
贾琏听见这话,两眼在他脸上一过,便叹道:“姑父病中还惦记这些,越发令人心酸。我奉老太太之命来,只见妹妹一面,说两句老太太的话,也算替老人家宽心,如何?”
玄卿答道:“姑娘在灵前跪了半日,连药也未曾好生用。琏二爷若有话,在下可以转达。”
贾琏唇边笑意略收,因说道:“妹妹到底是我们荣府接来养大的。我奉老太太之命来了,却连一面也见不得,回去如何交代?”
玄卿道:“琏二爷只须照实回明,说林姑娘为父奔丧,身上不好,不能见客。老太太慈爱,自然体谅。”
贾琏把袖子一拢,仍笑道:“先生既这样说,我也不难为。只是妹妹到底年小,姑父又无子;往后回到老太太身边,吃穿用度、医药婚嫁,少不得荣府照管。姑父所遗箱笼、帐目,想来也有须交接之处;先生得空列一张单子,待妹妹身子好些,再同她慢慢商议,也省得临时忙乱。”
玄卿把案上那张纸往旁边一推,方说道:“琏二爷原是一番好意。只是林公旧物旧帐,临终前都已经封了。箱笼有封条,帐目另有簿册,田庄铺面也各有文契。依林公遗言,须等苏州府、林氏族老、荣府来人并林家旧帐房会齐,方可开看。既有簿册,也不必另列。”
贾琏笑道:“既有遗言,自当如此。祭礼稍后送上,道场、车辆、船只既已齐备,也不必另添。今儿我先在外头歇下;若妹妹身子好些,还请先生知会一声,我也好有话回老太太。”
玄卿拱手应道:“自当。”
贾琏方才告辞。临出门时,脚下略缓了一缓,把前院、帐房、廊下并内院角门又看了一遍,才带人去了。
蘅圃从侧门走近,笑道:“好一位体贴周全的琏二爷。”
玄卿把那张纸一折,摇头道:“你别小看了他。越是样样周全,伸手时越难叫人挑出不是。”
蘅圃听了,脸上笑意便收了,点头道:“那是自然。今夜呢?”
玄卿吩咐道:“外门照旧,角门加人。内院不许荣府人进,只说姑娘病中,女眷不便。”
宛娘原在廊后听着,此时忙走出来问道:“他们说接姐姐回去,便能接么?”
玄卿只说:“礼法上,荣府是林姑娘的外祖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