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角门风波之后,林府内外更添了几分谨慎。紫鹃额角伤处虽不重,到底缠了两日白布。她仍照旧守着黛玉起居,只是比从前更沉默。宛娘见了她额上那道白布,话到嘴边又咽下。两个女孩儿同在黛玉身边,一个递药,一个添水,偶尔手碰到一处,便各自退开半分。
她这几日愈发清减。每日清晨,必到灵前跪一回;午后若有力气,便又去守一炷香。姬夫人与陆夫人轮番劝她,她也点头应着,到了时候仍要去。像是只剩这一桩事还可做;若连灵前也不去,这一腔哀痛便再没有地方安放。
这一日,玄卿进来回话,说灵柩归苏州一事,诸项已备,只待择定时辰,便可启行。
黛玉听了,半晌没有动。她坐在榻边,手中还握着一方帕子。“归苏州”三字落到耳里,像忽然把眼前这间屋、案上这盏茶、身后这重帐都推远了。她的手指攥紧,帕角被揉出细细褶痕,眼泪先是一颗一颗落下来,后来再也止不住,人便伏到案上去了。
她伏在案上,哭道:“若棠哥儿还在就好了……”
这几个字断在哭声里。她额角抵着手背,声音细碎得几乎连不成句。
她又断续说道:“哪怕他只是个孩子……好歹也是林家的男丁。如今父亲去了,林家只剩我一个女儿。这一路扶灵归葬,祖坟,祠堂,旧宅亲故……我有什么用呢?”
她哭得肩头发颤。宛娘坐在她身旁,悄悄挪近些,把她的手握住道:“姐姐,还有我。”
黛玉摇了摇头,泪落得更急,方道:“你是周家的女儿,终究不能替林家做主。”
宛娘被这一句堵住,眼圈也红了。紫鹃立在稍远处,手里帕子一停。
姬夫人从外间进来。她看着黛玉哭了一会儿,才在她面前蹲下身道:“姑娘,随我去前院看一看。”
黛玉抬起泪眼,茫然地望向她。姬夫人替她理了理袖口,因说道:“有些话,该由姑娘亲耳听。”
宛娘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道:“姐姐去罢,我陪你。”
姬夫人却瞧了宛娘一眼,因说道:“先让姑娘自己走几步。”
宛娘手上一顿,随即慢慢松开。紫鹃也要上前扶,姬夫人微微摇头。黛玉扶着案沿站起来,身子晃了一晃,到底是站住了。
从侧间到前院,不过穿过一条廊。可黛玉却走得极慢。她脚下虚浮,每一步都像要停住。姬夫人在旁边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宛娘与紫鹃落后数步,一个攥着帕子,一个捧着披风。
甫一出廊,黛玉脚下便顿住了。
前院里,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风从院中穿过,吹动一片麻衣,衣角摩擦的细响混着低低哭声,一层一层压到廊前。有须发皆白的门房老仆,有从厨房、针线上退下去的老妈妈,有腿脚不便的粗使婆子,有从前在林府当差、后来因年老被林如海赡养出府的旧人。更有些面生的中年男女,扶着老人,牵着孩子,也都披麻戴白跪在院中。衣裳新旧不一,鞋袜也有整有乱,显是听了消息便急急赶来,连体面都顾不上。
最前头另跪着一个身影,正是雪雁。此刻,她披着麻衣,双手捧着一只旧木匣,额头低低伏着,肩头微微发颤。
黛玉眼眶先热了,唤道:“雪雁?”
雪雁膝行上前几步,将木匣高高捧起,回道:“姑娘……这是我祖母留下的。她老人家临终前说,她这一辈子没别的本事,只会照看姑娘。如今她不能随老爷回苏州,叫我替她送一程。这里头是祖母旧日用的针线、帕子……还有姑娘小时候落下的一枚小银铃,她一直收着。”
黛玉眼泪立刻又涌了上来,雪雁只把木匣再往前捧了捧道:“姑娘,祖母旧物,求姑娘收下。”
黛玉先唤了一声“王嬷嬷”,再看着雪雁,泪早已落了满脸。她想上前扶雪雁,可院中最前头的门房老伯已颤巍巍向她叩首。老伯年纪极大,腰背佝偻,额头却稳稳伏到地上,声音也清楚,说道:“姑娘,小的这条命,是老爷从街头捡回来的。老爷养我二十年,没叫我冻死饿死。如今老爷去了,小的没什么报答,只有这一把老骨头还在。姑娘若准,小的愿随灵归苏州。走得动便走,走不动便爬。若半路死了,也算死在送老爷的路上。”
黛玉几乎也要屈下身去扶他,忙道:“老伯,使不得,使不得。”
那老伯额头贴着地,仍不肯起身。他身后一位白发老婆子也抬起头来。她从前管过林府浆洗,后来眼睛坏了,林如海每月仍命人送米送钱。此时她摸索着向前,朗声道:“姑娘,老婆子眼虽花,心还没瞎。当年我男人死了,儿子又小,是老爷给了我们母子一口饭。如今儿子也成了家,孙儿都能跑了。老爷走了,我们一家送他归苏州,天经地义。”
说着,她一把将旁边跪着的中年男子往前推。那男子红着眼,双手伏在地上回道:“姑娘,母亲说得是。我们没读过书,也不会说话,只知道林公有恩。姑娘若嫌我们粗笨,我们便在后头抬东西、烧水、看车马;若有人敢冲撞灵柩,我们也有两只手。”
院中众人闻言,纷纷应和。
有的道:“姑娘准我们去罢!”有的说:“林公养了我们这些年,如今该我们送他。”又有人把胸脯一拍:“姑娘只管放心,灵柩到苏州前,我们一步不退。”末后不知是谁扬声叫道:“谁说林家无人?我们都在!”
一时间,满院苍老之声、中年之声、孩童不明所以的应声,交织在一处。那些话有的说得粗,有的甚至不合礼数。黛玉站在廊前,眼中只是一片泪雾。
姬夫人看着满院麻衣,说道:“姑娘,林公一生仁厚,今日这一院人,便是林家的根。”
黛玉扶着廊柱,慢慢直起身来。宛娘本要上前扶她,却见姬夫人轻轻抬手止住。紫鹃捧着披风,也停住脚步。院中众人仍跪着,许多双眼睛都望向她。她是那样病弱,那样苍白,似乎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
黛玉抬袖拭了泪,向院中众人深深福了下去。这一礼行得很慢,她身子还在发颤,却到底拜了下去。
院中跪着的人登时乱起来。
有的叫:“姑娘使不得!”有的忙道:“姑娘快起来!”
黛玉伏了一伏,才由宛娘和紫鹃扶着慢慢抬头,开口时几乎接不上气,方说:“老伯……诸位这样待父亲,黛玉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