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小厨房果然送了玉糁羹来。白瓷盏里汤色如乳,几个小面鱼儿浮在上头,莲子煨得熟烂,又有山药研得细细的,如玉屑一般散在汤中。揭开盖来,先闻见一点山药的清香,后又透出鸡汤的温香;黛玉面前那一盅另做,只有山药莲子的清气。旁边又配了一碟腌笋、一碟豆腐皮卷、一碗清粥,都是厨房怕守祭之人夜里腹中空,早已温着的,并非特意张罗,倒也清淡。
雪雁守在小炉边,见羹送来,便把炉子挪到一旁,腾出地方摆碗碟。她没说话,只把几只尚温的碗盏一一摆正,放稳了,才退到一旁。
宛娘本就饿了,只是方才见黛玉哭,自己也陪着掉了眼泪,那里敢说。如今见玉糁羹摆上来,忍不住往那边瞧了一瞧,忙又低了头,把脸上那点欢喜收住,只管坐得端端正正,倒似再没有比她知礼的。
玄卿看了她一眼,笑道:“周姑娘不必忍。今日这羹,原是厨房替守夜人备的。你若不吃,倒叫它白守一夜。”
宛娘忙抬头道:“那我替它积德。”黛玉把匙在碗里拨了一拨,唇边也松了松。
姬夫人将汤碗推到黛玉面前道:“先用半盏。这羹仿夏日莲叶羹的法子,只是眼下无鲜莲叶,便换了山药、莲子。姑娘这一盅是清水吊的底,山药又软,又不腻人。吃不下便停。”
黛玉点点头,舀了一匙。那羹入口又软又滑,莲子也煨得熟烂,虽没有十分滋味,吃下去腹中倒暖了些。她这些日子口中多是药味,此刻吃着这一点温香,反比那些甜的更受用些。用了两匙,便停住了。
宛娘在旁看着,急道:“姐姐,就两匙?”
黛玉只说:“我又不是你。”
宛娘才要分辩,无奈嘴里已塞了一口玉糁羹,只好含含糊糊说道:“我这是替姐姐多吃些福气。”
紫鹃立在旁边,听了这话,也不觉笑了。黛玉瞧见了,便道:“你也坐下用些。”
紫鹃忙低头道:“紫鹃不敢。”
姬夫人看她一眼,说道:“此处没有外人。你也熬了这几日,坐下罢。”
紫鹃还站了一回,方在门边小杌子上坐了。宛娘看她坐得远,便将一只小碟往她那边推了推道:“那里风口冷,坐近些。若冻病了,姐姐还要记挂你。”
紫鹃向她看了一看。宛娘却只管吃羹,像方才那句话不是从她口中出来的。紫鹃应了一声,将小杌子挪近了半尺。雪雁见她坐了,也在墙角寻了个小杌坐下,捧着碗只管吃羹。
灯影照着炉火,屋中也暖了些。窗纸外的老桂叫风一吹,枝叶飒飒;众人一时只听见碗匙相碰,倒比这些日子安静许多。
宛娘吃了两口,到底忍不住,拿眼看着黛玉,问道:“姐姐,那位宝二爷……平日里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黛玉手里的匙停在碗中。灯影照在她脸上,她只管看着碗里,叫人看不出眼中那点意思。紫鹃看了她一眼,便替她答道:“宝二爷待姑娘,很好。”
宛娘忙问:“多好?”
紫鹃想了想,答道:“好到府里上下都瞧得出来。姑娘咳一声,他也要急;姑娘恼了,他便比姑娘还慌。只是……”
宛娘又追问道:“只是什么?”
紫鹃往门外看了一眼,把声气放低了些,说道:“只是宝二爷在府里虽人人疼他,真要出门、要办事,也由不得他作主。”
宛娘皱眉道:“他不是荣府的命根子么?命根子也作不得主?”
玄卿端着茶,听到这里,把茶盖拨了两下道:“越是宝贝,越有人看着。金笼里养的鸟,羽毛再好,也未必飞得远。”
黛玉看着碗里,只说:“他心是好的。”
姬夫人看着她,接道:“心好,自然难得。”
黛玉抬头看她,姬夫人才又道:“姑娘记着他的好便是。只是如今林家这边还未安稳,先别替他想到以后。”
宛娘又追着问:“那他平日怎么哄姐姐?”
黛玉待要说没有,嘴唇却先动了一动。半日,才开口道:“他最会哄人。正经事上常糊涂,偏哄人时,十句里倒有八句叫人恼不得他。”
宛娘忙坐直了身子,因问道:“他都说什么?”
黛玉看着碗中剩下的大半碗羹,半晌,才说道:“从前有一回,我不大舒服,他怕我闷着,便说扬州衙门里曾有一桩大案。”
宛娘听得来了兴致,忙问道:“什么大案?说来我听听。”
黛玉把匙搁在碗边,眼中才有了些笑,说道:“他说腊八前一夜,扬州城外一座庙里丢了东西。米还在,豆还在,红枣栗子也还在,偏偏一筐香芋少了好些。庙祝疑心有人偷东西,报到衙门里。衙门查了半日,没查出人来,只查出墙根下一溜脚踪儿。”
宛娘眼睛一亮,笑问道:“是耗子?”
黛玉正色又道:“正是耗子。他还说,那耗子窝里也有官,也有堂,也有一张破蒲扇做惊堂木。老耗子坐在上头,问众耗子:‘你们谁有本事偷香芋?’旁的耗子有说牙疼的,有说腿短的,有说近日吃素不宜动手的,推来推去,倒推出来一只最小的。”
雪雁低下头,肩头便颤了起来。黛玉瞧了她一眼,也不觉笑了,又道:“那小耗子瘦得像根灯草,偏口气大,说偷东西最下等,搬东西也平常。它若出手,须叫人看着东西还在,其实早已换了主人。”
宛娘催道:“它怎么换?”
黛玉学着宝玉当日的口气,正色道:“它说,旁人偷香芋,是把香芋搬走;我偷香芋,是把自己变成香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