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比烧先退,风寒对身体的影响直至复工都没有完全消散。卢笙当晚就走了,但不知道确切时间,我看不清东西,只感觉她围着我前前后后忙了许多事。可能正因为她做了这些,第二天醒来我的身体才会好过不少。
冰箱里依旧有饭,剩粥剩鸡蛋饼换成了没动过的米饭炒菜,电饭锅保温着山药玉米排骨汤。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地咀嚼下咽,魂被抽走了似的放空,只有段段回忆闪现。
“我以为,分手就是,吵几句,你再抹几把眼泪就结束了,像我在地下车库里见到过的那样。”口吻带着一丝调侃,她撑在我身边轻轻说。
“总吵着爱我,你到底爱我什么呀?我从一开始就有所保留,现在也顾虑重重。说实话,经历过这么多,爱情已经不是我的必修课了,拿不拿分无所谓。”
“苏卿宇,我希望你清楚,我没有在还人情,即使你不是因为包子受伤,我仍会放心不下,愿意照顾你。所以我不认同你观点。这不是‘泛滥的不值钱的关心’,但你硬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我入睡时,卢笙自顾自讲了许多话,轻飘飘的,一些我听得真切,一些含糊漏掉了。我想回应她,却抵不过发疯后的疲惫侵袭。我也搞不明白自己,三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越上岁数越难自控地上演如此抓马的戏码。
不过卢笙说的没错,她有权力单方面拒绝。
所以,我也有权利单方面追求。
我们曾经的开篇,巧合且荒唐,我很想把故事重新述写一遍。不再走身体的捷径,从简单相处到亲密熟悉,或者暂停在中间哪个环节,慢慢发展。我发现我总在狂风骤雨之后才能真正反思、放缓自己,但一激动起来又万分失态。
热水四溢,水花溅到我小臂上,烫得我收回胳膊也收回思潮。慌乱中旁边一只手及时出现按停机器,同时将我往后拉了拉,用纸巾清理地板和桌面周围的水渍。
茶水间是开放的,身后有同事来往工作的声音,卢笙的气息却在这狭小一隅愈发浓郁。我注视着她的背影,忙上忙下,最后洗净手,将我那杯满溢的咖啡稍稍倒出去些才递过来。
“小心一点。”
“嗯,谢谢。”
这是今天我们除工作之外第一次私人对话,没有谈专业知识那么得心应手。不站在指导者的位置,我显然比她拘谨,耳边也时常回荡着‘苏卿宇,你平静一点儿’的训诫。
在没考到注会跳槽之前,或者在招聘到新核算岗人员之前,我与卢笙依然需要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们过去的梦寐以求却成了如今不太自然的存在,如果关系能够倒退,刚才在茶水间应该是我肆意吻她,而非互换客套。就像我和秦念安说的,卢笙于我,已经变成很亲但无法靠近的人。
不过说实话,倘若早知道日后我们会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先前那些无端猜忌、恐慌和抑制不住的冲动看起来真是格外可笑又多余。
会计室的同事会看我面子对卢笙客气,可已经形成的小团体不会轻易接纳她。秦雯他们有时与她相约午饭,但多数时候大家都忙对不上时间,卢笙就自己带饭,热了以后窝在小隔间吃。
李姐的工位跟我的很凑巧,是邻居,不站起来看不到彼此,我回来时总会路过她。比如周一我路过了糖醋排骨,周三路过了番茄牛腩,周四路过了孜然羊肉。
拿筷子的手停着,握鼠标的那只反而哒哒作响,她探着脖子又要钻进电脑里。因为医保系统调账,和信息科对接一上午如何修改高值日报,她需要把项目数值重新核对一遍再做汇总。
“这列值得加互联网结算,你再算算,能对上。”
她没注意我站了有一会儿,寻声看我,“加了,不对。”
“加新数,你看的是调整前的旧表,没扣除基金结算的。”我的饭盒有点烫,放在她的旁边。我直接从乱糟糟的界面调数据给她看,像幢房子撑在她上方,“等下九月份的就不要这么做运算了,那个是已经套完公式的,这系统还是有点问题。先吃饭吧。”
“嗯好,谢谢。”
于是我们的视线同时落到饭盒上,相比她的丰盛,我只带了半盒白饭,半盒尖椒土豆丝。昨晚还做了盘虾,吃光了,想着中午去食堂打个肉菜配,但没有称心的。
她猜透我心思,“要一起吃点吗?不过菜都混一起串味儿了。”她尽可能把表面干爽的孜然羊肉分给我,泡在汤里的扣肉一人两片,顺便象征性夹两筷子我的土豆丝放进自己饭盒作为交换。
还有别的同事在,我不方便坐她身旁交头接耳,返回自己位置上,倒显得光明磊落,“真香,下午请你喝奶茶吧。”
能听见她笑出鼻息的动静,“不用客气。主要青春期的孩子太能吃,每晚要烧一桌饭,昨天还有一个水煮肉片光盘了,就爱吃肉。”
我也笑笑,“我也爱吃肉。”说完感觉怪怪的,我的口味喜好她再了解不过。
“那明天想吃什么肉?”
“嗯?”我正在小口小口品尝肥瘦相间的部分,“中午吗?”
“是,我可以多做些带过来。”
“啊,不用麻烦了,我也做饭的,一般都吃不完。”
我是不是应该顺势应下,然后问她想吃什么,炒一个带过来,像今天一样互相分享。可惜对话已经结束了,我拍拍脑袋,苏卿宇,笨死你算了。
好在我抓住了点奶茶的机会,下午悄悄把手机伸到隔壁,让她选一杯,她微笑着接过去,道谢。其实她的一切我同样了如指掌,喜欢半糖带奶盖的,茶味儿过重的喝完会不舒服。
可我忽然觉得这种相敬如宾的感觉也不错,尊重理解,不远不近。淡下来以后,反而能品出很多藏在细节里的美好。不强加关系,每天一起做做工,吃吃饭,聊聊天。
然而平静总是支撑不了多久,就像这天气,总莫名其妙掉一阵雨,接着穿插诡异的斜阳。
“什么叫暂时不考虑?不是你向秦念安提出来想跳槽的吗?”周末我被母亲叫回家一趟,又在饭桌上起了争执,“每天不知道在瞎忙什么,上礼拜给你推的两个相亲对象也不加。都说了结婚不是目的,可以先相处着试试,不知道你哪儿来的这么大压力。”
“一码归一码,不是谈工作的事呢吗,怎么又扯上别的了。”我把筷子摔在桌上的声音过响,被父亲严厉喊了全名。
我拣起筷子也敛起情绪,几乎如实解释,“那么大个单位不是说不干就能立马走人的,我还没递辞职信办手续,况且会计室正处在缺人阶段,不管走哪套程序,出来最少年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