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得半死不活的西尔维这才说出她的嫉妒,而更难堪的是还得承认她的猜疑完全落空。
维奈道:“哎哟!这样的官司!你和你兄弟可能就此完事大吉;即使官司打赢,许多人也要和你们断绝来往。要是输了,非离开普罗凡不可。”
洛格龙大吃一惊,说道:“噢!亲爱的维奈先生,你是个了不起的大律师,替我们出出主意吧,救救我们吧!”
手段高明的维奈先叫两个脓包吓得魂不附体,一口咬定特?夏日伯甫太太和特?夏日伯甫小姐不便再上他们家。这两位女太太一朝不理他们,就等于最严厉的谴责。他的精彩把戏玩了个把钟点,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要维奈肯出头救两个洛格龙,必须让地方上看到他为了重大利益不能不替他们撑腰。因此,洛格龙和特?夏日伯甫小姐的亲事当晚就得宣布。教堂的公告下星期日就该贴出来。婚书马上要在戈囊事务所签订,洛格龙小姐必须亲自到场,表明为了兄弟的婚姻,愿意放弃自己一份产业的虚有权,作为给兄弟的生前赠予。维奈向洛格龙姊弟解释,婚书上的日期要填在出事之前两三天,使夏日伯甫母女在外人眼中没有退缩的余地,以后继续到洛格龙家来也不怕没有借口了。
律师说:“只要你签了这婚约,我担保你太平无事。当然那是一场剧烈的斗争,不过我会拿出全副精神来对付,你们过后还得重重的酬谢我呢。”
“啊,当然罗,”洛格龙回答。
十一点半,律师做了洛格龙的全权代表,订立婚书和进行诉讼都归他主持。中午,院长收到一张要求紧急审理的状子,维奈指控布里谷和洛兰寡妇,诱拐未成年女子洛兰脱离监护人的住处。无耻的维奈竟先下手为强,使洛格龙处于无懈可击的地位。法院里就有这种说法。院长决定下午四点开庭。
小小的普罗凡城为这些事**到什么程度可以不必多叙。院长知道几个医生的会诊大约三点钟完毕,希望代祖母说话的副监护人能够拿了医生的文件出庭。洛格龙娶美丽的巴蒂尔特?特?夏日伯甫,以及西尔维赠送他们产权的消息一传出去,洛格龙姊弟立刻得罪了两个朋友:阿倍小姐和上校的希望都完了。表面上两人照旧和洛格龙姊弟很好,为的是阴损起来更有效果。马德南先生才说出被两个针线商虐待的小可怜儿头上有个脓肿,赛莱斯德和上校立即提到有天晚上西尔维如何逼比哀兰德走出客厅,撞在门上,洛格龙小姐说了如何狠心和刻毒的话;也讲起一些事实,说明在两个洛格龙监护之下的孩子害了病,老姑娘漠不关心。因此,朋友们表面上代西尔维姊弟辩护,其实是承认他们的行为岂有此理。这些风波早在维奈意料之中;可是他眼看洛格龙的家私就要归夏日伯甫小姐掌握,不出几星期,夏日伯甫小姐就能住进广场上的漂亮屋子,维奈和她两人可以在普罗凡耀武扬威了;因为他为自己的野心着想,已经在考虑和勃莱奥代家打成一片。
从中午到下午四点,蒂番纳派所有的妇女,迦色朗,甘班,于里阿,迦拉同,葛南几家的太太,还有县长太太,都派人来探问洛兰小姐的病情。比哀兰德完全不知道她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她有了两个最心爱的人,祖母和布里谷陪着,便是在剧烈的痛楚中也感到说不出的快乐。布里谷老是眼泪汪汪,祖母对宝贝孙女百般疼爱。比哀兰德在洛格龙家的生活,祖母连细枝小节都向孩子问明了,一丝不漏的讲给三个医生听。
荷拉斯?皮安训大抱不平,说了许多愤慨的话。他觉得这样惨无人道的行为简直骇人听闻,要求把当地别的医生一齐请来。奈罗先生也在被请之列;因为是洛格龙家的朋友,人家要他对诊断书有什么异议尽管提出。诊断书把病情说得非常严重,而且经过全体医生一致同意,对两个洛格龙更不利。外边早已认为比哀兰德的外婆是被奈罗气死的,此刻奈罗处的地位也就十分尴尬,被调皮的马德南利用上了;马德南巴不得打击洛格龙姊弟,同时叫和他竞争的同行受累一下。诊断书后来也成为案子里的一宗文件,内容不必照抄了。莫利哀戏中用的医学名词固然鄙陋不堪,现代医学的长处却是说话清楚明白,因此比哀兰德害的虽是普通的,不幸也是普遍的病,经过医生的解释,听起来着实可怕。
会诊有荷拉斯?皮安训那样大名鼎鼎的医生作证,毫无批驳的余地。当天的案子审完了,院长看见比哀兰德的祖母已经到场,便不再退庭;陪祖母来的有奥弗莱先生,有布里谷,还有一大堆群众。维奈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这个对比使旁听的人看着很触目,而那天看热闹的人也特别多。维奈本来穿着公服,他把架在绿眼睛上的眼镜扶正了,抬起一张冰冷的脸朝着院长,用他刺耳的尖嗓子发言,说有两个陌生人半夜闯入洛格龙先生和洛格龙小姐家,拐走未成年的女孩子洛兰。监护人主权所在,不能不要求追回被监护人。奥弗莱先生以副监护人身份站起来要求发言。
他说:“庭长只要看了这份诊断书,由巴黎最高明的一位医生,会同普罗凡全体内外科医生签发的诊断书,就知道洛格龙先生的要求多么无理,同时庭上也能明白女孩子的祖母在何等紧急的形势之下把孩子从刽子手家中抢救出来。事实是这样:从巴黎请来急诊的一位名医和本地全体医生会诊的结果,一致认为女孩子近乎致命的病状确是洛格龙先生和洛格龙小姐的虐待造成的。按照法律规定,我们要在最短期间召开家族会议,讨论是否应当撤销原监护人。我们主张比哀兰德?洛兰不能回到监护人家里,请庭长在洛兰的家族中另派一人照料。”
维奈还想答辩,说诊断书应当给他一份副本,好让他提出反驳。
“诊断书副本用不着给维奈的当事人,”院长很严厉的回答,“也许倒要送检察署。本案现在审理完毕。”
院长随即在申请状上批道:——
鉴于本地诸位医生和巴黎医学院医学博士皮安训的诊断,一致认为监护人洛格龙要求追回的未成年女子洛兰身患重病,形势危险,且系在监护人家中待遇恶劣,备受洛格龙之姊虐待所致;本院特裁定在副监护人不久即将召开的家族会议未有决定以前,未成年女子洛兰不应回至监护人家中,应即迁入副监护人家中居住。
又鉴于未成年女子的目前状况,以及诸位医生在其身上检定的伤痕,本院指定普罗凡医院内科主任与外科主任负责诊视。倘或虐待罪证确凿,本院得将案件移送检察署处理,届时副监护人奥弗莱仍可进行民事诉讼,不受任何约束。
蒂番纳院长当场宣读这份措辞严厉的判决书,声音又响亮又清楚。
维奈道:“干吗不马上判徒刑呢?哼,为一个小姑娘同一个小木匠勾勾搭搭,大做文章!”他又态度蛮横的嚷道:“案子这样处理,我们要请求移转管辖,派别的法官审问了。”
维奈离开法院,跑到他党内一些重要机构去解释洛格龙的事,说洛格龙对表妹连一根汗毛都没动过。法院主要不是当他比哀兰德的监护人看待,而是当作普罗凡的国会选举人看待。
照他的说法,蒂番纳派完全是小题大做;尽管他们闹得天翻地覆,将来还不是一场空!西尔维明明是个又安分又虔诚的姑娘,她发觉受兄弟监护的女孩子勾搭一个布勒塔尼的小木匠,叫作布里谷。那坏蛋知道小姑娘快要得祖母的一份家私,想把她诱拐出去。(维奈竟有面孔提到诱拐两字!)洛格龙小姐并没像蒂番纳帮口说的犯什么大错;暴露小姑娘品性恶劣的信就捏在她手里。西尔维拦下信来的时候,被布勒塔尼人的倔强脾气惹恼了才动手的;并且即使西尔维动武,也扯不到洛格龙头上!
这么一来,案子在律师口中变为党派的倾轧,有了政治色彩。从那天夜晚起,地方上的舆论就有了分歧。
一般聪明人说道:“一面之词不可尽信。你听见维奈怎么说吗?他把事情解释得头头是道。”
弗拉比哀的屋子声音嘈杂,刺激比哀兰德的头痛,不宜再住;她在医疗上和在法律上同样需要搬往副监护人家。移动病人的措施郑重得了不得,目的是要激动人心。比哀兰德躺在担架上,下面垫着厚褥子,由两个男人抬着,仁爱会的一个女修士捧了一瓶以太在旁看护,后面跟着祖母,布里谷,奥弗莱太太和她的贴身女仆。一路都有人在窗口门口看队伍经过。当然,比哀兰德的病状,白得像快要死过去似的脸色,一切都使反对洛格龙的一派占很大便宜。奥弗莱夫妇要全体居民都看到院长的判决多么确当。比哀兰德和祖母给安顿在奥弗莱家的三楼上。公证人和他老婆照顾周到,有心做得很阔气。病人由老祖母服侍。马德南和外科医生当夜就来出诊。
可见从那天晚上起,两方面都开始夸大其词。洛格龙家宾客满堂。维奈为这件事在进步党内着实做了一番工夫。夏日伯甫母女在洛格龙家吃饭,当夜就要签订婚书,白天维奈已经要求市政府张贴宣布婚事的公告。他认为比哀兰德的案子根本无关重要。他说倘若普罗凡法院有偏心,高等法院一定会实事求是,奥弗莱他们绝不敢贸贸然打这样一场官司。
洛格龙和夏日伯甫的婚姻对某些人影响极大。在他们心目中,洛格龙姊弟俩白璧无瑕,比哀兰德却是阴险透顶,人家养了她被她反咬一口。在蒂番纳太太客厅里,大家被维奈党恶口毒舌,说了两年坏话,正好借此报仇,认为两个洛格龙是吃人的野兽,将来监护人非上重罪庭不可。据广场那边的人说起来,比哀兰德活剥鲜跳,康健得很;照上城方面的说法,比哀兰德必死无疑;洛格龙家的人说,比哀兰德不过手腕抓伤了一些;蒂番纳太太家的人说,她断了手指,不久就要锯掉一只。第二天,《普罗凡邮报》登出一篇措辞巧妙的文字,不但指桑骂槐,充满了暗示,还夹一些有关法律的议论,简直是篇杰作,替洛格龙开脱罪名。晚两天出版的《蜂房报》若要批驳,不免变成毁谤,只能回答说这样的事情最好让法院去决定。
家族会议的成员由法定主席普罗凡区的治安法官指派:先是近亲洛格龙和两个奥弗莱;然后是比哀兰德外婆的侄子西泼雷。另外还请阿倍先生和古罗上校参加,一个是比哀兰德的忏悔师,一个素来自称为洛兰少校的老伙伴。大家称赞治安法官办事公正,因为普罗凡个个人认为阿倍和古罗是洛格龙家的好朋友,现在都参加了家族会议。
洛格龙鉴于形势严重,要求在家族会议中由维奈律师协助。这个计策明明是维奈教唆的,使洛格龙能够把家族会议拖到十二月底举行。那时国会开会,院长夫妇到巴黎去了,住在罗甘太太家。普罗凡的政府党变得群龙无首。院长本来有心把案子弄成刑事官司,维奈防到这一着,早已拉拢好预审推事台丰特里老头。维奈在家族会议中作了三小时的辩护,证明布里谷和比哀兰德有勾搭,不能怪洛格龙小姐严厉;他说监护人托姊姊管教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完全合情合理;又强调他的当事人对于西尔维的一套教育并未参加。尽管维奈花尽气力,家族会议仍旧一致通过撤销洛格龙的监护权,指定奥弗莱先生为监护人,西泼雷先生为副监护人。出席家族会议作证的有老妈子阿但尔,指责老东家行为不对;有阿倍小姐,讲到那天晚上大家听见比哀兰德猛撞之后,洛格龙小姐说的刻毒话,还有夏日伯甫太太指出比哀兰德病容满面,需要医治的话。布里谷交出比哀兰德写给他的信,证明他们俩完全清白。事实证明,未成年的女子落到这个悲惨的田地确是由于监护人不加照料所致,而监护人对被监护人的一切本来都有责任。所有的人,连不相干的外人在内,听了比哀兰德的病情都很震动。因此,洛格龙虐待的罪名无法推翻。案子要变为刑事官司了。
洛格龙听着维奈的主意,反对法院批准家族会议的决定。检察署看到比哀兰德的病日重一日,出来干涉。这桩古怪案子虽则在法院的受理册上很快的登记了,直到一八二八年三月才手续齐备。
那时洛格龙已经和特?夏日伯甫小姐结婚。西尔维搬上三楼;为了安顿她和特?夏日伯甫太太,三楼的房间重新改装;二楼全部归洛格龙太太使用。从此美丽的洛格龙太太接替了美丽的蒂番纳太太。他们的亲事在地方上影响极大。现在大家不是上西尔维小姐的沙龙,而是上美丽的洛格龙太太的沙龙了。
靠着丈母撑腰,再加保王党银行家杜?蒂埃和纽沁根帮忙,蒂番纳院长有机会替政府出了一番力,成为中间派最受重视的一个国会演说家,调到巴黎去当塞纳州初级法院推事。他想法让外甥女婿升为普罗凡法院院长。这个任命发表以后,台丰特里大不高兴,看来这位考古学家只能永远当一名助理推事的了。司法部长派了手下一个亲信来填补勒苏的位置。蒂番纳的高升因此并没在普罗凡提拔一个人。维奈抓住这一点,很巧妙的利用了一下。他早就对普罗凡人说过,他们只是给狡猾的蒂番纳太太做升官发财的垫脚石。院长完全是玩弄他的一般朋友。蒂番纳太太骨子里瞧不起普罗凡,她永远不会回来的了。果然,蒂番纳老先生死了,儿子承继了法伊那边的田产,把上城的漂亮住宅卖给于里阿先生。屋子的出让说明他没有意思再回普罗凡。维奈说得不错。维奈料事如神。这些变化对洛格龙关于监护权的诉讼大有影响。
两个专制的脓包用粗暴蛮横的手段给比哀兰德的迫害,使马德南取得了皮安训医生同意,采用危险的穿骨手术。可是丑恶的惨剧一朝缩小为司法事件以后,就陷入法院所谓规章制度那个垃圾堆里。每个手续都有期限,上一个手续的期限未满,不能进行下一步手续,程序的复杂赛过一堆头绪纷繁的乱麻,再加一个可恶的律师千方百计,纡回曲折地从中阻挠,那场官司愈加拖延时日。另一方面,比哀兰德受着污蔑,一天比一天憔悴,痛苦的残酷便是在医学史上也绝无仅有。所以我们在回到她苟延残喘,终于死在里头的卧室之前,不能不把舆论如何莫名其妙的转变,法院的行动如何颟顸等等,先解释清楚。